面對魏文的直接質問,秦安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到讓魏文後脊發涼。
「算計?」秦安冷哼了一聲,語氣中滿是嚴厲,「魏統領,你看看四周,叛軍十幾萬人壓上來,哪一路不是衝著中軍來的?你告訴我,紫翎衛不守中軍,誰守?」
魏文張了張嘴。
秦安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道:「軍令如山,現在是在戰場上,陛下就在後方龍船上看著,紫翎衛若敢擅自後退一步,你猜陛下會怎麼想?你猜滿朝文武會怎麼說?」
他的聲音陡然冷了下去:「違抗軍令,臨陣脫逃,魏統領,你是想讓紫翎衛上下將士的腦袋,一起搬家?」
魏文臉色鐵青。
他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一刀劈過去。
顯然,到了這樣的一個地步,秦安已經完全是不加掩飾了。
他就是在明著報復,讓紫翎衛去打叛軍中最難啃的骨頭。
偏偏他的這一番安排,完全讓人挑不出什麼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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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戰場的兇險之一。
官大一級壓死人,只要掌握了話語權,想要整人,有的是辦法。
魏文的心裡雖然怒火爆棚,卻無可奈何,他也是明白這個理的。
不管秦安是不是在報復,在這樣的形勢下,此刻若紫翎衛後退,等待他們的只會是更慘烈的下場。
中軍若破,官軍全線崩潰,紫翎衛背靠江邊,無路可退,只有死路一條。
「魏統領。」秦安又開口了,這一次聲音緩了一些,「紫翎衛是皇家最後的底蘊,我信你們頂得住,頂住了,這一仗的功勞,我一筆一筆記著,誰也抹不掉。」
魏文盯著他看了兩息。
然後他猛地轉身,一刀砍翻一個衝上來的叛軍,嘶啞著嗓子吼道:「紫翎衛,列陣!死守中軍!」
紫翎衛將士聽到魏文的命令,原本有些動搖的陣腳重新穩了下來。
長矛如林豎起,刀盾兵蹲在矛手身前,後排的弓弩手將最後一輪箭雨潑向衝上來的叛軍。
可叛軍也動了真格。
尤其是那些猛將,可全都想著要斬將奪旗,揚名立萬呢。
而沖得最快的,則非裴慶莫屬。
他可沒忘了,秦安和自己還有殺兄之仇。
上一次沒能和秦安交上手,還敗在了宇文榮的手下,這使得他的心裡憋了一肚子的火。
而現在,便是斬殺秦安,報仇雪恨的大好時機。
「秦安,納命來!」裴慶咆哮著,雙錘一翻,催馬直衝紫翎衛陣前。
紫翎衛前排的槍手齊齊刺出長矛。
裴慶左手錘橫掃,將四五桿長矛同時砸斷,右手錘往下一掄,砸在槍手隊列中。
兩個紫翎衛士卒連人帶甲被砸飛出去,落地時已經沒了氣息。
裴慶身後的黑甲親衛營緊隨其後,如潮水般從缺口湧入。
紫翎衛陣型開始動搖。
魏文眼睛都紅了,他提刀衝上前去,正對上裴慶。
上一次大戰,他也看到過裴慶的表現,知道對方的實力不弱。
可裴慶終究還是太過年輕了,他那稚嫩的面容,太具有迷惑性。
即便明知道對方的實力不弱,依舊是選擇沖了上去。
兩人一照面,魏文心中便是一沉。
裴慶的雙錘比他的刀重得多,一錘砸下來,他橫刀去架,手臂被震得發麻,整個人退了兩步。
裴慶沒給他喘息的機會,左錘跟著又到。
魏文側身閃避,刀鋒順著錘柄削過去,裴慶手腕一翻,錘柄磕開刀身,右錘橫掃魏文腰肋。
魏文急退,錘風擦著甲片刮過去,鐵甲被蹭出一道深痕,碎甲片飛濺。
只兩合,魏文便知道自己不是對手。
「世上怎麼會有如此的妖孽?這才多大,居然就真的已經是當世頂尖猛將?」
魏文的心裡瞬間被震驚得不輕,大呼老天不公。
可他也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即便是明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依舊是沒有想過要退縮。
他心裡非常的清楚,自己若選擇撤退若退,紫翎衛的陣線便徹底垮了。
他咬著牙,刀法一變,不再硬接裴慶的錘,而是遊走閃避,專攻裴慶坐騎和四肢。
兩人在陣前纏鬥,錘來刀往,打得煙塵四起。
裴慶到底年輕氣盛,被魏文這種老辣的游鬥打法弄得有些煩躁,出錘越來越猛,卻準頭漸失。
魏文險象環生,身上又添了幾道口子,可硬是沒讓裴慶突破他的防線。
紫翎衛見統領如此拼命,也都豁出去了。
一個倒下了,另一個補上,長矛斷了用刀,刀斷了用拳頭。
李崗寨親衛營被死死擋在中軍陣前,每前進一步都要丟下幾十具屍體。
可其他叛軍猛將也到了。
伍天、伍雲從左側殺入紫翎衛陣中,手中的兵器舞得如風車一般,紫翎衛的槍陣被他們攪得支離破碎。
陳恭從右側突入,槊尖連刺,每一擊都帶走一條人命。
紫翎衛三面受敵。
秦安在中軍後方看得清清楚楚。
紫翎衛雖然拖住了叛軍猛將的大部分攻勢,可中軍陣線正在一點點被蠶食。
左翼的護衛軍已經退到了中軍跟前,右翼的禁軍也被叛軍壓得抬不起頭。
整個官軍大陣,從高空看下去,像一個被越捏越緊的拳頭,中間的縫隙越來越小。
「將軍!」韓全急道,「中軍快撐不住了!」
秦安沒理他。
他的目光在戰場上快速掃過。
叛軍的猛將全被紫翎衛纏住了,伍天兄弟、陳恭、裴慶全在中軍陣前陷著。
他所知道的叛軍當中的猛將,也就只有單通,並沒有出戰。
一開始,秦安還有一點不解,在這樣的情況下,單通為何不出戰?
可很快,他便想明白了。
「單通這是因為我而受到猜忌了麼,這麼說來,倒是我對不起這一個便宜大舅哥了。」
腦海中重的這一點雜念,很快便被秦安給壓了下去。
他仔細地打量了一下戰場。
李崗寨親衛營、長樂軍悍卒、王家軍精銳,也都堆在中軍這邊,跟紫翎衛死磕。
叛軍的中軍大纛下,反而空了。
秦安等的就是這個。
他早就意識到,中軍會被叛軍猛烈衝擊,自己率領紫翎衛坐鎮中軍,既是為了算計紫翎衛,也是存有以身為餌的打算。
現在,叛軍中的猛將和精銳,又被這紫翎衛給拖住,這便是他一直所等待的戰機。
秦安忽然勒馬轉身,對著身後僅剩的幾百親兵和傳令兵大聲道:「所有人,跟我出擊!」
韓全以為自己聽錯了:「將軍?」
「中軍這邊無需理會,我所在的地方便是中軍。」秦安的聲音斬釘截鐵,「現在,所有人,隨我沖!」
他提戟在手,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朝戰場斜刺里沖了出去。
秦安沒有去救紫翎衛。
他也沒有去迎戰任何一位叛軍猛將。
他帶著幾百人,從官軍陣線的縫隙中穿出去,一頭扎進了混亂的戰場深處。
那一片戰場上,叛軍和官軍攪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煙塵滾滾,旗號亂翻。
秦安率人衝進去,如同石子投入沸水,頓時激起更大的混亂。
叛軍沒想到官軍會在這個時候主動殺出來。
紫翎衛還在陣前死守,中軍大纛卻已經隨著秦安衝進了混亂的戰場。
因為叛軍的猛將和精銳都被紫翎衛給拖住,秦安出戰之後,那叫一個所向披靡。
他見叛軍就殺,見空檔就鑽,突進速度極快。
「秦安在此!」
他一聲暴喝,方天畫戟橫掃,將面前五個叛軍騎兵掃落馬下。
「秦安衝出來了!」
叛軍陣中一陣騷動。
有人想圍上來,可秦安沖得太快,方向又飄忽不定。
他左突右沖,專往叛軍密集的地方扎,扎進去就殺,殺完就走,絕不停留。
整個戰場被他攪得更加混亂。
叛軍各部原本還能維持大致陣型,被秦安這麼一衝,前後左右都亂了套。
前面的想追秦安,後面的還在往前壓,自相碰撞,死傷無數。
秦安一路衝殺,眼睛始終在找一個人。
終於,在戰場最混亂的地方,他看到了那杆熟悉的鎏金鏜。
宇文榮已經殺瘋了。
他渾身上下全是血,自己的、敵人的,分不清。
鎏金鏜舞得看不出招式,每一擊都有人倒下。
他身邊的禁騎已經所剩不多,可他人還在往前沖,眼中除了廝殺,什麼都不剩。
秦安之前就一直有在留意著宇文榮。
在這樣混亂的戰場上,宇文榮可謂是真正展現出了萬人敵的恐怖。
只是這短短時間中,死在他鎏金鏜回下的敵軍,怕是便已經不下千人。
周圍的那一些敵人,都已經快被他給殺得膽寒。
如果不是後面還有督戰隊虎視眈眈,怕是都會有不少的人,只要一看到宇文榮,便直接轉身逃跑了。
秦安衝到近前,一戟替他架開側面的偷襲,大聲道:「大將軍!」
宇文榮猛地回頭,眼中血絲密布,過了兩息才認出秦安。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樣:「你來做什麼?」
「按計行事,專打一路!」秦安撥馬與他並肩,方天畫戟往李崗寨的方向一指,「就是它了,李崗寨,我們打打穿它!」
宇文榮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李崗寨的旗號就在前方不遠處,親衛營被抽去了中軍,本陣反而空虛。
李覓的大纛下,只有幾千人護著,其他各路叛軍因為各自的小心思,與李崗寨之間拉開了不小的縫隙。
宇文榮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滿臉血污中顯得格外猙獰:「好!」
兩人匯合,一桿鎏金鏜,一柄方天畫戟,如同兩把尖刀並在一處,朝李崗寨本陣直插過去。
秦安和宇文榮聯手沖陣,所過之處,無人能擋。
宇文榮在前面開路,鎏金鏜橫掃千軍,叛軍碰著便飛,挨著便倒。
秦安在他側後方護衛,方天畫戟如毒蛇吐信,專挑那些想從側面偷襲的叛軍軍官下手。
兩人配合雖算不上天衣無縫,卻恰到好處。
宇文榮勇猛無前,秦安冷靜精準,兩人聯手之下,所向披靡,李崗寨的陣線像紙一樣被撕開。
「攔住他們!攔住他們!」
李崗寨的一個偏將帶著數百人堵上來。
宇文榮連停都沒停,鎏金鏜往前一捅,將偏將連人帶甲捅穿,挑在半空。
偏將身後的士卒嚇得四散奔逃,秦安順勢一戟掃過去,又撂倒七八個。
兩人一路殺,一路進,李崗寨本陣被沖得七零八落。
李覓在大纛下看得真切。
他臉色慘白,攥著韁繩的手在抖。
那支沖陣的官軍人數不多,可宇文榮和秦安兩員猛將合力,殺傷力太大了。
李崗寨本陣的兵馬雖不少,可被這兩人一衝,陣型全亂,士卒爭相後退,踩踏死的人比被殺的還多。
「快!調親衛營回來!」李覓回頭對傳令兵嘶吼。
傳令兵面露難色:「盟主,親衛營正在中軍跟紫翎衛死磕,撤回來中軍那邊就……」
「我不管!」李覓眼睛都紅了,「再不撤回來,本陣就沒了!」
傳令兵只得飛奔而去。
可遠水解不了近渴。
秦安和宇文榮已經殺穿了李崗寨本陣的前半截,直逼叛軍大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