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家眷消失的消息,傳回宇文家時,已經是半個時辰後的事了。
在宇文華跟著楊明一起去了江城後,坐鎮宇文家的人,也算是秦安的熟人。
正是當初白濟戰場的統帥宇文樹。
收到消息時,宇文樹正在對宇文質進行訓斥。
聽完稟報,他霍地站起來。
「跑了?」他臉色鐵青,「這怎麼能被允許?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對於秦安,宇文樹一開始並沒有怎麼放在心上,自己成為白濟戰場的統帥時,對方還是一個小兵呢。
可現如今的秦安,對宇文家來說,的確是非常的關鍵。
要是因為這一點,而影響到了江城那邊的大事,事情可就大條了。
「不……不知道,只是據說突然之間就沒有了動靜,人全都不見了。」
宇文樹一拳砸在案上:「查,還不快讓人去查?緊盯城門,注意秦安那些舊部的馬車!」
只是聽聞了事情的全過程,宇文樹瞬間就意識到,問題出在哪裡呢。
下人連忙去調查,不多時,消息回來了。
秦安的那些舊部,有五輛馬車,出城往南走了,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
「追,絕不能夠讓他們給跑了。」宇文樹當即點了三百精騎,親自帶著宇文質出城追擊。
「叔父,不就是一個秦安麼,有什麼大不了的?我承認那個小子的確是有一點本事,但也犯不著如此興師動眾。」追擊的路上,宇文質不滿地嘟囔了一句。
他和秦安的瓜葛非淺,在當初的新陽之戰中,便產生過交集,秦安可以說是救了他一條狗命。
但宇文質依舊是對秦安並沒有任何的好感,同樣也是對他非常瞧不上的。
在他看來,秦安不過是一個泥腿子而已,就算是真的比較能打,那也只配給自家當狗。
現在見宇文述對平陽郡是如此的重視,這讓他感覺有一點小題大做了。
「一個秦安,的確是算不得什麼,但你之前不是說過麼,他和李家是有所交情的,若能為我們宇文家所用,也絕不能讓李家得到他。」
宇文樹也是有一點發狠了。
從秦安的家眷突然消失這一點,他完全可以判斷得出來,秦安自始至終,並沒有真的想過要為宇文家效力。
既然得不到,那就除掉。
可就這麼一路追擊,宇文述越追越感覺到不對。
「這個方向,如果沒記錯的話,似乎是朝著衛戍營而去的,他們要去軍營?」
宇文樹的腦海中充滿了疑惑。
之前就能夠作為百濟戰場的統帥,他對於大興朝廷的兵力分布自然是非常的熟知。
京城這邊,除了禁衛和城門守軍之外,在城外也設有軍營,扼守要地成為拱衛京城的屏障。
自己等人所追擊的方向,簡直就是直奔軍營。
而就在宇文樹,腦海中閃過諸多念頭時,前方隱約看到了馬車的影子。
「在那兒!」宇文質指著前方喊道。
宇文樹一夾馬腹,催馬衝上去。
三百精騎如潮水般湧上,將五輛馬車團團圍住。
「停下!」宇文樹勒馬橫刀,厲聲喝道,「車上的人,統統下來!」
馬車停了。
車簾掀開,羅開從第一輛車上跳下來,手裡還攥著半隻沒啃完的雞腿,一臉茫然地看著四周明晃晃的精騎和刀槍。
「這……這是做什麼?」
宇文質冷笑一聲,催馬上前,一把掀開第二輛車的車簾。
車裡坐著程知遠,以及一些喝多了的軍中將領。
第三輛,第四輛,第五輛,全是秦安的舊部。
宇文質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一把揪住羅開的領子:「人呢?把他們放哪了?」
羅開被宇文質揪著領子,臉上卻沒什麼慌張。
只把手裡那半隻雞腿往嘴裡塞了最後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才含糊不清地開口。
「宇文公子,您這是做什麼?末將就是赴個宴,喝多了些,和同僚們回軍營呢,人不全都是在這嗎?」
宇文質手上加了勁,把他提得腳尖都快離了地:「少給我裝糊塗!秦安的家眷呢?」
「家眷?」羅開瞪大了眼,一臉茫然,「夫人和小公子小小姐不是在府里麼?末將赴的是周歲宴,走的時候夫人還在堂上招呼客人呢,怎麼,夫人不見了?」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程知遠和薛舉:「你們走的時候,夫人還在麼?」
程知遠打了個酒嗝,晃著腦袋想了想:「在啊,我還跟夫人敬了一杯酒呢。」
薛舉也點頭附和:「對,夫人還讓廚房給咱們添了兩個菜,說天冷,讓咱們喝暖和了再走。」
宇文質臉色鐵青,手一松,羅開踉蹌著退了兩步,揉著脖子直咳嗽。
宇文樹一直沒開口。
他騎在馬上,目光從羅開臉上掃到程知遠,又掃到薛舉,再掃過那幾輛馬車裡探出頭來的幾張臉。
全是軍中的人,有幾個他還認得,都是跟著宇文榮和秦安平叛過的軍中骨幹。
這些人此刻滿臉酒氣,有的還趴在車廂里打鼾,怎麼看都不像是裝出來的。
可宇文樹心裡門清。
這些人絕對知情。
人不可能無緣無故消失,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坐著他們的馬車,悄然的離開了秦府,消失在暗線的視線中。
要說他們不知道楊玉燕的去向,他是不信的。
要是可以的話,他自然是想要將秦安的這一些心腹舊部全都給扣下。
可他偏偏不能動手。
這些人不是尋常百姓,都是朝廷有品級的武官。
抓賊拿贓,捉姦拿雙。
沒有證據就扣人,只會落人口實。
宇文家如今已經走到了逼宮這一步,在成功上位之前,絕對不能鬧出大亂子。
可就這麼放了,宇文樹又實在不甘心。
他攥著韁繩,心裡一時間難以做出抉擇。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支約莫千人的兵馬疾馳而來。
為首一員將領,身量不高,面孔方正,甲冑上繡著戍衛營的番號。
他催馬到近前,勒住韁繩,掃了一眼場中的情形,翻身下馬,朝宇文樹抱了抱拳。
「宇文將軍,末將戍衛營校尉趙寬,奉上峰之命,來接羅將軍他們回營。」
宇文樹眼睛一眯:「趙寬?誰的命令?」
趙寬面不改色:「聽聞今日是秦將軍府上小公子小小姐的周歲宴,營中統領,擔心羅將軍他們多飲了幾杯,誤了軍務,特命末將前來接人。」
他說話間,身後那一千兵馬已經在官道上列開陣勢。
從氣勢來說,雖然不及宇文樹的三百精騎。
可這些人到底都是戍衛營的正規軍,一個個甲冑齊全、刀槍在手,雖未拔刃,可那股子對峙的意味已經明明白白擺了出來。
宇文質臉色一變,下意識的便想要開口呵斥。
宇文樹抬手止住他,目光在趙寬臉上停了兩息,又看了看羅開他們那幾張醉醺醺的臉。
他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沒到眼底。
「既然是接人,那便接走吧。」他撥轉馬頭,朝宇文質揚了揚下巴,「回城。」
宇文質愣了:「叔父!」
「回城。」宇文樹的語氣加重了幾分。
三百精騎讓開了道。
趙寬朝宇文樹拱了拱手,指揮著人馬將羅開幾輛馬車護在中間,浩浩蕩蕩朝衛戍營的方向去了。
宇文質憋著一肚子火,跟著宇文樹往回走。
走出老遠,他終於忍不住了:「叔父,就這麼放了?那些人多半知道秦安家眷的去向,只要拿下一個,嚴刑拷問,還怕問不出來?」
宇文樹猛地勒住馬,回頭盯著他。
「動動你的腦子。」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意,「你當眾拿人,可有證據?沒有證據,憑他們是秦安的舊部就拿人,傳出去,滿朝武將誰不心寒?」
宇文質張了張嘴。
「軍中將領誰沒有舊部?你今日拿秦安的舊部,明日別人就會擔心因為上司的緣故,自己被清算。」
「如今是什麼局面?你爹在江城做大事,京城這邊多少人盯著咱們?你要在這個關口,因為幾個小人物鬧出亂子?」
宇文質不敢再多說,悶著頭跟在後頭。
回到城中,宇文樹徑直進了書房,鋪開輿圖。
他的手指點在京城到晉城之間的官道上,一路往北移。
「秦安必定和李家有所關聯。」他的聲音沉下來,「他的家眷,多半是往晉城方向去了。」
他抬起頭,對身旁的心腹吩咐道:「派人去城外幾處要道盯著,另外,調一支騎兵,沿京城往晉城的官道追,沿途驛站、關隘,全部傳令下去,嚴加盤查,絕不能讓秦安的家眷進入李家的地盤。」
心腹領命去了。
宇文樹坐在案後,盯著輿圖看了很久,終究還是沒想明白。
秦安到底為何要在這樣的關頭急於行動?
「就算他真的已經投靠了李家,可李家也絕不可能救楊明,他這麼急著擺脫我們的挾制,究竟意欲何為?」
越想,宇文樹的心裡便越是一團亂麻。
只能祈禱著,自己派去的人,能夠順利地攔截住秦安的家眷。
可他哪裡知道。
就在他調動兵馬出城追擊的時候,李敬帶著楊玉燕她們,根本沒有出城。
在借著羅開他們的馬車,轉移和甩脫了宇文家的眼線後,他便帶著秦安的家眷,在路經城東一間不起眼的宅子裡,悄悄下車了。
那是李家留在京城的一處暗樁。
因為,在秦安留下的錦囊書信中,他已經將自己投靠李家的事,告訴了李敬。
而李敬也預判了宇文樹的預判。
他清楚地知道,宇文家一旦發現自己追錯了人,肯定會封鎖京城到晉城的所有要道。
自己帶著一群女眷和孩子,跑不過騎兵,硬闖只會自投羅網。
所以,他選擇反其道而行,先藏在城裡,等風頭過了再走。
這間宅子不大,三進的院子,藏十幾個人綽綽有餘。
李家的人手護在外圍,尋常人根本摸不進來。
安頓好眾人後,李敬站在院中,確定外界並沒有什麼動靜,自己這一行人暫時應該是安全的之後,他瞬間就鬆了一口氣。
隨後,他從懷中取出那隻信鴿,將寫好的紙條卷緊,塞進信筒,綁在鴿腿上,揚手一拋。
信鴿撲棱著翅膀飛入晨霧中,朝著南方飛去。
李敬看著那點白影消失在天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姐夫,你交代的事,我都辦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
……
江城,行轅。
秦安被抬到偏殿的一間廂房裡,幾個御醫圍著他轉了半天,又是敷藥又是包紮。
肋下的傷口不算太深,可流血不少,御醫們忙活了好一陣才止住。
秦安閉著眼,一動不動,任憑他們折騰。
他的腦子卻沒閒著。
「也不知道京城那邊,有沒有收到蕭媚的飛鴿傳書?這種通訊,風險還是太高了呀。」
想到這一點,秦安的心裡擔憂不已。
若是收到了傳書,那還好說。
李敬絕對是一個聰明人,有他照應,再加上京城中還有那麼多的弟兄,楊玉燕她們脫身應該不成問題。
可這畢竟只是一廂情願的推算。
真正的消息沒傳回來之前,他心裡那塊石頭始終懸著。
在不確定自己家眷那邊的情況下,他是不敢輕舉妄動的。
如此,如何處理蕭媚,就成了一個巨大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