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安的默默等待下,沒過多久,追兵到了。
馬蹄聲震得橋面都在微微顫動。
秦安睜開眼,看著那支人馬在橋對岸停下。
為首一員將領,身量中等,甲冑鮮明,騎一匹全身赤紅的寶馬,手裡提著一桿鐵槍。
馬,秦安認得。
正是宇文榮的坐騎火龍駒。
他也沒想到,宇文華竟是如此無情,兒子屍骨未寒,便將對方心愛的寶馬,賜予他人。
人,秦安同樣認得
令狐達,宇文華的心腹將領。
當初從京城出發時,便跟在宇文華身邊,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卻是宇文華真正信得過的人。
令狐達顯然也認出了他。
他勒住馬,遠遠地看著橋中央那道孤零零的身影,眉頭擰成了疙瘩。
在看到秦安孤身一人時,令狐達的第一反應便是其中有詐。
可任憑他怎麼細看,都看不出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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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看了看身後黑壓壓的兵馬,他的心裡稍微有了些底氣。
「秦安?」令狐達揚聲喊道,「這裡就你一個人?」
秦安把方天畫戟往橋面上一頓,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對岸:「我一人,足矣!」
確定只是他一個人後,令狐達心裡徹底地鬆了一口氣。
就算是秦安再厲害又如何,他終究是有傷在身,自己這邊這麼多的人馬,一人一口唾沫,都足以將他給淹死。
有了底氣後,令狐達直接衝著秦安訓斥了起來:「秦安,丞相待你不薄,你竟敢背主私逃?」
秦安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微風裡格外清晰。
「背主?」他搖了搖頭,「令狐將軍,你我都清楚,我秦安從來就沒有真心效忠過宇文華,何來背主一說?」
令狐達被噎了一下,隨即怒道:「忘恩負義的東西,若不是丞相提攜,你能有今日?」
「我救過宇文質的命,也幫宇文華做了不少的事情,甚至是幫他掌兵逼宮,欠他的恩情,早就還清了。」
說起這些時,秦安的語氣很是平靜。
他承認,宇文華對自己的確是有一點恩情的。
畢竟,當初是自己主動求到宇文家頭上,也是在宇文華的出手下,保住了眾多兄弟的前程。
過程是有一點屈辱,可秦安並沒有將此放在心上。
求人辦事,只要事情能夠解決,受點屈辱,又算得了什麼?
所以,他願意認可這一份恩情。
可也正如他自己所說,他幫宇文華所做的事也不少。
單是率兵逼宮,解決宇文榮這一點,自己便足以償還所有的恩情了。
令狐達被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秦安說的全是事實。
宇文華確實給過秦安好處,可秦安也為宇文家賣過命,兩不相欠。
「你……」令狐達還想開口,但秦安卻已經失去和他交流的興致。
「休要再廢話,道不同,不相為謀,咱們話不投機半句多,就別再浪費口水。」
秦安說著,沒有再去看令狐達,目光反而落到了他身後的那些士兵們身上。
這其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當初也是在戰場上並肩作戰過的。
「弟兄們,宇文華倒行逆施,想要弒君篡位,秦某羞與之為伍,你們若是想要幫他與我為敵,那就放馬過來,到了九泉,也休要怪我不念舊情。」
此番話語一出,人群中頓時就有些喧囂起來。
他們當中可是有不少的人,在秦安手下效力過,現如今需要刀兵相向了。
「秦將軍,真的是秦將軍,他不是和我們一起的麼?」
「真要與秦將軍為敵麼,他那麼厲害,我們怎麼可能會是對手?」
「……」
聽著耳邊傳來的各種細微話語,令狐達臉色鐵青,也不敢再耽擱,直接大手一揮。
「休聽他妖言惑眾,全都給我上!」
他身後的人馬聞令而動,所有的喧囂全都被鎮壓下去,前排的騎兵催馬衝上橋面。
可橋面狹窄,最多只能容三騎並行。
沖在最前面的三個騎兵提刀挺槍,朝秦安撲來。
秦安沒有退。
他策馬往前踏了一步,方天畫戟橫掃,一道寒光掠過。
沖在最前的騎兵連人帶馬被掃飛出去,撞在後面的同伴身上。
三個人擠成一團,兩匹馬嘶鳴著倒地,將橋面堵了個嚴嚴實實。
後面的人沖不上來,只能從人縫裡伸兵器去刺。
秦安一戟劈下,將伸過來的幾桿槍齊齊斬斷,斷槍飛出去,扎進後面人的甲片裡,慘叫聲此起彼伏。
令狐達在橋對岸看得真切,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現在算是明白,秦安為何會有膽氣,一個人留在這了。
「弓箭手準備!」他大喝了一聲。
一排弓箭手站出來,快速彎弓搭箭。
「放!」
一時間,密集的箭雨向著秦安所在的方向覆蓋了過去。
然而,普通的弓箭手,射程有限,這一些箭矢,根本就夠不到秦安的衣角。
「上橋,上橋放箭!」令狐達連忙改變策略。
可橋面太窄,能射到秦安位置的弓手不過三五人。
箭矢稀稀拉拉地飛過去,秦安連躲都不躲,方天畫戟隨意撥了兩下,箭矢全被磕飛。
更要命的是,秦安根本不給他們重新組織的機會。
他主動向前推進,方天畫戟左劈右掃。
將堵在橋面上的屍體和傷馬一一挑開,逼著後面的人往後退。
那些騎兵擠在橋面上,進退不得。
前排的被秦安殺得膽寒,拼命往後縮,後排的還在往前涌,自相踐踏,掉下橋去的不在少數。
秦安就這樣在橋面上,殺了個七進七出。
他一個人,一桿戟,硬生生把上千人堵在橋南過不來。
橋面上橫七豎八堆滿了屍體,血順著橋板的縫隙往下淌,滴在河面上,散下一片暗紅。
令狐達的臉都白了。
他帶來的是一萬人馬,可在這座橋面前,一萬和一百沒有區別。
秦安一騎立在那裡,就像一堵鐵牆,誰也過不去。
到了後來,竟是已經沒有人敢上前靠近秦安一步。
橋上的那些人馬,時不時地回頭張望,期待著令狐達下達撤退的命令。
見此,令狐達臉上掛不住了,恨不得親自上前督戰。
可他又深知,自己絕不可能是秦安的對手,自己上去也是平白送死。
但要是就這樣退了,回去之後又該如何向宇文華交代?
一時間,令狐達那叫一個進退兩難。
就在他踟躕不定時,見得久久沒有動靜了,秦安忽然暴喝一聲:「戰又不戰,退又不退,意欲何為?」
這一聲吼,如晴天霹靂砸在眾人的心頭。
橋上的追兵,本就已被秦安殺得魂飛魄散。
此刻被這一聲吼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前排的幾個人手一抖,兵器「噹啷」掉在了地上。
他們也顧不得令狐達的軍令,有人開始往後退。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人下意識地轉身想跑。
令狐達急了,拔出佩刀嘶吼著喝止:「不准退!給我站住!」
他一邊吼一邊催馬向前,想要親自督陣。
可就在他分神的那一刻,秦安動了。
摘弓、搭箭、拉弦,一氣呵成。
這個距離,對一般的弓箭手來說,的確是難以企及,但這並不包括秦安在內。
令狐達剛轉過頭來,一支箭已經破空而至。
他瞳孔驟縮,本能地想要側身,可那箭太快了,快到他剛偏了半寸,箭鏃已經到了面前。
「噗。」
箭矢穿透咽喉,從後頸透出半截。
令狐達瞪大了眼睛,雙手徒勞地抓著箭杆,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身子晃了晃,從火龍駒身上栽了下去。
主將一倒,剩下的追兵徹底崩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跑啊,然後所有人都在跑,丟盔棄甲,爭先恐後地往南逃。
秦安站在橋頭,並沒有去追殺,只是目睹看著那些潰兵逃散,緩緩放下寶雕弓。
他肋下的傷口,不知什麼時候又裂開了,血順著甲片的縫隙滲出來,滴在橋面上,混進那一片暗紅里。
可秦安依舊是坐得筆直。
他低頭看了一眼滿橋的屍體,並不在意,直接驅馬過橋。
行動間,扯動了傷口,不由悶哼了一聲,可他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
「宇文榮,你看到了麼?」他低聲說了一句,「這第一勇士的名號,我坐穩了。」
在說這話時,秦安已經策馬來到令狐達戰死的地方。
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秦安不屑的冷哼一聲:「就你,也配?」
說完,秦安翻身下馬,走到宇文榮那匹赤火龍駒面前。
火龍駒見了秦安,打了個響鼻,四蹄踏了踏地。
秦安伸手在它脖子上拍了拍,火龍駒竟漸漸安靜下來,低頭在他肩甲上蹭了蹭。
「不怪我?」秦安低聲說了一句,神情複雜。
他和火龍駒自然是不陌生的。
寶馬通靈,本以為,火龍駒會記恨自己殺了它主人,可此刻看來,自己似乎想多了。
而就在這時,火龍駒竟是拱了拱他的身體。
秦安瞬間會意,也不多言。
將踏雪烏騅的韁繩系在火龍駒鞍上,隨後翻身騎上,一人雙騎往北追去。
跑了約莫半個時辰,遠遠看見前方一片樹林邊有人影晃動。
韓全帶著幾個人在路口張望,見秦安來了,連忙迎上來。
「將軍!」韓全鬆了口氣,又看到他胯下的火龍駒,愣了一下,「這是……」
「或許,這也是宇文大將軍的一絲吧。」秦安翻身下來,把韁繩扔給一個親兵,「收著,好生照料。」
……
江城行轅。
宇文華坐在大殿裡,面前的詔書已經換了三遍,每一遍都蓋了行宮印璽,可每一遍他看著都不順眼。
沒有傳國玉璽,這詔書怎麼看怎麼彆扭。
「功虧一簣,功虧一簣啊!老夫布局這麼久,怎麼就出現了這麼大的意外?」宇文華嘆息連連。
雖然已經初步達成了目標,可他並沒有想像中的喜悅。
尤其是在出了丟失傳國玉璽這麼大的簍子後,他整個人都是焦躁不已。
而就在這時,一個心腹快步進來,臉色發白:「相爺,令狐將軍那邊……有消息了。」
宇文華壓下心頭的煩躁,連忙問道:「追上了?」
「追上了。」心腹的聲音在發顫,「在清河橋……令狐將軍……戰死了。」
宇文華愣了一瞬。
「你說什麼?」
「秦安獨自斷後,守在清河橋頭,令狐將軍率一萬人馬衝擊數次,未能過橋,令狐將軍親自督陣時,被秦安一箭射穿咽喉,當場陣亡,餘部潰散。」
大殿裡安靜得可怕。
宇文華手裡的筆「啪」地掉在案上,墨汁濺了一袖子。
他慢慢站起身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攏在袖中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一萬人,老夫可是派了一萬人啊。」他的聲音很輕,「竟被一個人擋住了?」
宇文華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重視秦安了,卻沒想到還是出現了這樣的結果。
心腹不敢接話。
宇文華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又干又冷:「好,好一個秦安,還真讓你成了萬人敵!」
他轉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清河橋的位置上,手指點著那個小點,點了好幾下。
從江城到清河橋,秦安跑了大半天,令狐達追了大半天,再加上在橋頭耽擱的功夫,等消息傳回來,秦安早就跑得沒影了。
再追,已經來不及了。
宇文華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傳國玉璽丟了,秦安跑了,蕭媚也被帶走了。
他費盡心機布了這麼大一個局,到頭來,最要緊的東西還是失之交臂了。
「傳令下去。」宇文華睜開眼,目光陰冷如蛇,「散播消息,就說秦安弒君謀逆,挾持皇后,並搶走了傳國玉璽。」
心腹愣了一下:「相爺,這……」
「他讓老夫不好過,老夫便讓他也活不安生,弒君這個黑鍋,夠他背一輩子。」
「傳國玉璽可是好東西,天下人都會來搶這塊肥肉,老夫倒要看看,他一個人能扛多久。」
心腹領命去了。
宇文華站在輿圖前,盯著北邊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一個陰冷的弧度。
「秦安,你跑,你儘管跑。」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道,從江城一路劃到晉城。
「老夫倒要看看,這天下,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你這個萬人敵,究竟有多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