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華是在秦安離城一個時辰後才收到消息的。
彼時他正坐在行轅大殿裡,盯著那份蓋了假玉璽的詔書,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傳國玉璽找不到,他只能先用行宮印璽湊合著。
可這詔書頒出去,名不正言不順,日後少不得被人拿來做文章。
「該死的楊明,之前怎麼沒看出來,他竟有這般膽氣!」
正煩躁間,一個心腹快步進來,附耳低語了幾句。
宇文華猛地抬頭,目光陰冷:「你說什麼?」
心腹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秦安帶斬殺了我們的監視人員,去會日寺接了皇后蕭媚,率親信千餘人,從北門出城去了,守城將領說,他手裡有相爺的虎符,自稱奉密令公幹,不敢阻攔。」
宇文華愣了一瞬。
隨即他霍然起身,案上的茶盞被袖子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跑了?」宇文華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怎麼敢的?」
在這之前,他的確是動過要除掉秦安的心思,也沒有想過要將對方當成自己真正的心腹。
畢竟那一個男人的成長速度太快了,而且還那麼年輕,註定不是那麼好掌控的。
但這並不代表,他能夠容忍對方的主動背叛。
這種被背叛的感覺,使得原本心情就不好的宇文華,格外的暴躁。
殿中幾個文官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宇文華在大殿裡來回踱了幾步,腳步又急又重。
在憤怒的同時,他也並沒有失去理智。
腦海中正快速地思考著一個問題。
那便是,秦安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跑。
楊明已經死了,自己馬上就要登基稱帝。
自己雖然的確是對秦安有一點殺意,但並沒有表現出來過。
而以秦安的功勞和本事,他留下來便是開國元勛,封侯拜相不在話下。
他即便是從未忠誠過自己,也根本無需這麼急著跑掉。
更別說,以秦安的聰明,應該是知道,他留在京城之中的家眷,便是自己拿捏他的把柄。
「難道是有什麼樣的東西,比他在京城之中的家眷還要更加重要,能讓他放著從龍首功不要,冒著被追殺的風險倉皇出逃?」
宇文華停下腳步,眯起了眼。
「蕭媚……」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隨即搖了搖頭。
他第一時間便排除了男女私情的可能。
蕭媚雖然貌美妖嬈,可到底比秦安大了不少。
以秦安如今的地位和本事,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
犯不著為了一個皇后搭上自己的前程性命。
除非,有比前程性命更重要的東西。
宇文華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傳國玉璽!」
他猛地握緊了拳頭。
楊明把傳國玉璽藏了起來,自己翻遍了整個行轅都沒找到。
可蕭媚是皇后,是楊明最親近的人。
楊明若把玉璽藏在她身邊,是最不容易引人注目的。
「他發現了玉璽!」
只是瞬間,宇文華便感覺自己將一切全都給想通了。
可謂是過程全錯,結果全對。
「他帶著蕭媚跑,肯定是為了傳國玉璽,也只有如此寶物,才能讓他完全不顧家眷的安危!」
這個判斷一出來,宇文華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傳國玉璽的分量。
那東西在誰手裡,誰就握住了正統的名分。
為了那東西,自己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秦安那個小年輕把握不住,那也是正常的。
「令狐達!」宇文華猛地喝道。
殿外一員將領快步進來,單膝跪地:「相爺。」
「點一萬人馬,立刻出城往北追。」宇文華的聲音又急又厲,「秦安帶著蕭媚跑了,他和李家瓜葛不淺,多半是往晉城方向,給我截住他,死活不論,我只要玉璽!」
令狐達領命飛奔而去。
宇文華站在殿中,胸膛劇烈起伏。
他轉頭看向軟榻上楊明的屍體,嘴角的黑血已經乾涸,可那微微上翹的弧度還在,像是在笑。
「楊明。」宇文華咬著牙,「你死了還要給老夫添堵。」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意,對身旁的心腹吩咐了一句。
「傳令沿途各州縣,封鎖通往晉城的所有官道小路,嚴加盤查,但凡見到秦安和蕭媚,第一時間攔截 。」
心腹領命去了。
宇文華坐回椅中,手指敲著扶手,咚咚作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秦安的家眷還在京城。
「飛鴿傳書京城,讓宇文樹把秦安的家眷給我抓起來。」宇文華的聲音陰沉,「他秦安若是不將玉璽奉上,他一家老小,一個都別想活。」
……
就在宇文化及這邊反應過來時,秦安率人出了江城後,一路往北,馬不停蹄。
他不敢走官道,專挑小路,過河繞橋,穿林翻山,能走多偏就走多偏。
韓全跟在他身側,時不時回頭張望,臉色繃得極緊。
蕭媚已經從運糧車出來,坐在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裡。
車簾遮得嚴嚴實實,只偶爾掀開一角看看外頭的天色。
一行人一路狂奔,一口氣跑了不知多遠,可秦安始終沒有下令歇腳。
「將軍,弟兄們快撐不住了。」韓全催馬趕上來,壓低聲音,「馬匹口吐白沫,再跑下去怕是要倒。」
秦安勒住韁繩,回頭掃了一眼隊伍。
幾百號人歪歪斜斜地跟在後面,確實到了極限。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發現在不知不覺中,都已經趕路大半天了。
自己是支撐得住,但手下的兄弟的確是需要休息一二。
「前面找個林子歇半個時辰,人不卸甲,馬不卸鞍。」
韓全領命去了。
秦安翻身下馬,走到蕭媚車旁,掀開車簾。
蕭媚靠在車壁上,臉色有些白,但精神還算好。
見他過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你的傷……」
「沒事。」秦安打斷她,把車簾放下,「歇一會兒,待會兒還得走。」
蕭媚沒再說話,只是握著他手腕的手沒有鬆開。
被蕭媚所帶出來的兩個絕對值得信任的侍女,看到這一幕,頓時就瞪大了眼睛。
「皇后娘娘和秦將軍?他們什麼時候這麼親密了?」
在這之前,她們雖然是知道,九妹因為楊玉燕的關係對秦安,那是格外的另眼相看。
但因為在人前時,兩人一直注意分寸,她們也並沒有多想。
可此刻,她們卻是驀然發現,兩人繼續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發展到了這樣的一個地步。
這讓她們都是感覺,自己這一個貼身丫鬟,還真的是當得不稱職。
好在,都已經到了這一個地步,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她們,根本就無心去理會那麼多。
她們現在只求,蕭媚和秦安不把自己拋下就行。
面對兩人親近的舉動,兩個侍女,一個看天,一個看地,當作沒看見。
半個時辰後,隊伍重新上路。
就在平安他們剛要過橋時,身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他猛地回頭,雖然什麼都看不見,可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悶雷一樣從後方滾過來。
「追兵。」韓全臉色一變。
秦安的眼睛眯了起來。
按時間算,宇文華應該差不多發現自己不見了。
但這麼快就派兵追上來,說明對方根本沒猶豫,發現的第一時間便下了令。
「韓全。」秦安的聲音很沉,「你帶人護著娘娘先走,不要停。」
韓全愣了一下:「將軍,那你……」
「我留下斷後。」
韓全急了:「將軍,你身上還有傷,怎麼能……」
「執行命令。」秦安的聲音不容置疑。
蕭媚從馬車裡探出頭來,顯然聽到了他的話,臉色刷地白了:「秦安,你傷還沒好,不能……」
秦安撥馬走到車旁,低頭看著她,語氣放緩了些:「宇文榮最後收手了,我的傷看著嚇人,其實沒傷到根本,你放心,我應付得了。」
蕭媚盯著他的眼睛,嘴唇抿得發白。
她想說什麼,可看著秦安那副篤定的模樣,到底沒有再多勸。
作為一個能夠坐穩皇后之位的成熟女人,她沒做出什麼腦殘矯情的表現,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你答應過我的。」
「嗯。」秦安點頭,「走吧。」
蕭媚縮回車裡,車簾落下。
韓全咬了咬牙,帶著人馬護著馬車,快速的過橋。
秦安在護送所有人過完橋後,調轉馬頭,橫戟立在路中。
他閉上眼,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狀態。
事實上,他的情況並沒有嘴上說的那麼輕鬆。
肋下的傷勢,遠比想像中的要重。
宇文榮那一鏜,雖然在最後的關頭是收了力道,可在那之前並不是在演演戲,是真的奔著要害去的。
如此之下,即便宇文榮最後是放水了,但鏜尖擦著肋骨划過,傷了筋脈。
換做常人,這種傷至少得躺上十天半月。
可他斬了宇文榮。
腦海中那個久違的提示音,在他刺穿宇文榮胸口的那一刻便響了起來。
系統的加持如同一股熱流,從骨髓深處湧出來,灌滿了四肢百骸。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力量、速度、反應,全都在那一瞬間躍升了一個台階。
那種感覺,和斬殺熊紫、達成千人斬時一模一樣,卻又更加強烈。
這也使得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傷口,癒合速度也超出了常理。
「還好,應該不會影響我動手。」
秦安緊握著手中的方天畫戟,眼中精光閃爍,「現如今的我,距離全盛狀態的宇文榮,應該也不差什麼了,萬人敵麼……」
想到這裡,對於即將到來的追兵,非但沒有絲毫的懼意,反而有一些期待了起來。
「大興第一勇士麼。」秦安低聲念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揚,「大將軍,我絕不會辱沒你這一個稱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