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秦安耳中時,他正率著殘部沿山道急行。
韓全從後方追上來,臉色發青:「將軍,剛才先行的斥候,打探到一個消息,有不少人在議論著,說你弒君謀逆,挾持皇后,盜走了傳國玉璽。」
「如今,怕是滿天下都要傳遍了。」
秦安勒住馬,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猛地一沉。
他也沒料到宇文華居然會給自己來這一出。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若只他一人,憑現如今的實力,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可身邊還帶著蕭媚,帶著傳國玉璽,這便是天大的禍患。
但他也知道,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傳令下去,加快行軍,不必再顧及馬力,儘早進入李家地界。」
韓全遲疑了一下:「將軍,弟兄們這一路急行軍,只怕會撐不了多久……」
「撐不了也要撐。」秦安聲音很平,「宇文華既然放出這樣的消息,各路牛鬼蛇神都會聞著味過來,在這裡多停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韓全不再多言,轉身去傳令。
隊伍再次動起來,馬蹄聲急促密集,在山道里迴蕩。
秦安策馬行到蕭媚的青篷馬車旁,隔著車簾低聲道:「接下來要加快趕路,你在車裡坐穩些。」
車簾掀開一角,蕭媚探出半張臉,沖他點了下頭,正要說什麼,臉色猛地一變,手捂住嘴,整個人縮回車內。
緊接著,車裡傳來一陣壓抑的乾嘔聲。
秦安心頭一跳,翻身下馬,幾步走到車旁。
兩個侍女已經慌了神,一個扶著蕭媚,一個探出頭來,滿臉焦急:「將軍,娘娘她……」
「怎麼了?」
「方才還好好的,突然就吐了,臉色白得嚇人。」
秦安掀開車簾。
蕭媚靠在車壁上,一隻手撐著軟墊,一隻手捂著胸口,臉色慘白,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她見秦安上來,勉強扯了下嘴角:「沒事,可能是趕路太急,有些暈車。」
她喘了兩口氣,又補了一句:「別因為我耽誤行程,我撐得住,繼續走。」
秦安皺眉看她。
蕭媚自從離開會日寺後,一路顛簸,吃不好睡不好,臉色本就不好。
此刻白得幾乎透明,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不行。」秦安回頭喊了一聲,「軍醫呢,叫過來。」
蕭媚拉住他的袖子:「真不用,我就是……」
秦安按住她的手,態度堅決:「讓軍醫看看,耽誤不了多少功夫。」
隨隊的軍醫是個四十來歲的老漢,姓陳。
戰場經歷的多了,秦安深知軍醫對一支軍隊的幫助是有多大。
他便有意無意在自己麾下的隊伍中,儘可能的多安排一些軍醫,並重點保護著。
不希望能派上用場,最起碼在關鍵時刻不會耽誤救治。
陳軍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見是蕭媚,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有些拘謹,連忙想要行禮。
秦安擺了擺手:「不用講究那些,先診脈。」
陳軍醫告了聲罪,從藥箱裡取出一方薄帕,覆在蕭媚腕上,三指搭了上去。
他閉著眼,眉頭先是微皺,隨即越擰越緊,嘴唇嚅動了兩下,又不敢出聲。
片刻後,他睜開眼,換了另一隻手,重新搭脈。
診得越久,他的臉色便越是古怪。
秦安在旁邊看得心頭髮緊:「到底怎麼了?」
陳軍醫收回手,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問蕭媚:「娘娘,老朽斗膽問一句,您……有多久沒有來天癸了?」
蕭媚被他這麼一問,怔了一下:「天癸?」
她顯然還沒反應過來。
倒是她身旁那個年紀稍長的侍女,愣了一瞬後脫口而出。
「娘娘這兩個月都來過,只是量很少,娘娘還說比從前少了許多,以為是年紀上來了,正常的……」
說到這裡,她自己也頓住了。
兩個侍女對視一眼,表情從茫然慢慢變成震驚。
陳軍醫深吸了一口氣,斟酌著用詞:「若老朽診斷無誤的話,娘娘這……是有喜了。」
馬車周圍安靜了一瞬。
蕭媚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眼睛微微睜大,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秦安也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的問了一句:「確定?不是說,這兩個月都有天癸麼?」
陳軍醫見眾人這副反應,連忙補充道:「前兩個月那見紅,根本就不是天癸,而是胎象不穩的徵兆,好在娘娘體內這胎兒底子極強,硬是撐住了,如今算來,已有三個月的身孕。」
「只是之前畢竟動過胎氣,往後得格外注意休養,不可再顛簸勞累。」
說到後來,陳軍醫也意識到,此事事關重大,連忙為自己找補了一句。
「當然,老朽也只是軍醫,醫術不精,最好還是儘快再請個婦科聖手,好生看看,以免老朽誤診。」
他嘴上雖然這麼說著,可心裡卻篤定自己的判斷沒有錯。
如果是別的脈象,自己或許還有可能把錯。
但喜脈這種,可以說是每個學醫者入門第一課。
再加上,胎兒都已經有三個多月了,脈象已經是非常的穩定和明顯,這又怎麼可能判斷錯誤?
而在聽到陳軍醫說胎兒已經有三個多月了,在場幾個人的臉色又變了。
蕭媚那兩個侍女幾乎是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年長那個嘴快,喃喃了一句:「三個月……那不正是陛下臨幸娘娘的時候麼?起居註上應該有記的……」
另一個也跟著點頭,小聲補充:「對,就是三月前,我記得清清楚楚,陛下為秦將軍他們慶功,喝得酩酊大醉了……」
兩人越說聲音越小。
周圍幾個親兵也聽見了,面面相覷。
「先帝的遺腹子?」有人低聲道。
「可惜了,若是早幾個月,這便是嫡子,將來……」
那人沒往下說,可意思誰都明白。
大興都要亡了,皇帝也死了,這個孩子來得太遲了。
雖說是龍種,可如今這世道,一個頂著遺腹子名頭的孩子,只怕並不是什麼好事。
秦安站在車旁,面上看不出什麼,可攥著韁繩的手,卻情不自禁地顫抖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這孩子是誰的。
那一夜在龍船上,楊明醉死過去,鼾聲如雷,蕭媚點著迷香,侍女們昏睡不醒。
他記得清清楚楚。
這孩子,是他的。
蕭媚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她的目光越過侍女,落在秦安臉上,眼中閃過一瞬極亮的光,隨即又被她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虛,但語氣穩住了:「行了,別亂猜。」
她轉向陳軍醫:「先別往外傳。」
陳軍醫連忙點頭:「老朽明白。」
秦安面上不動聲色,可腦海中已經翻湧起來。
蕭媚懷孕了。
這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宇文華散布的消息已經讓天下人都盯上了自己。
若再傳出蕭媚有孕,讓人知道這還有皇帝楊明的遺腹子,難保不會有人拿這孩子做文章。
他深吸一口氣,把雜念壓下去,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進入李家地盤。
而就在這時,蕭媚突然開口說了一句:「秦將軍,借一步說話,本宮有些事想要和你商量一下。」
秦安自然是明白,她想和自己說孩子的事情,也不多言,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隨後,兩人往路旁的一片小樹林裡走了幾步。
剛繞過一叢灌木,避開了眾人的視線後,蕭媚便猛地撲進他懷裡。
秦安被她撞得退了一步,肋下的傷隱隱作痛。
可他沒吭聲,只是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蕭媚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聳一聳的,起初像是在哭,可很快秦安便聽出來了,她在笑,又哭又笑。
「我居然還能有孩子。」她的聲音悶在他衣襟里,含糊不清,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歡喜。
「秦安,你知道麼,御醫早就斷過,說我體質特殊,這輩子想懷上,難如登天。」
秦安沒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蕭媚抬起頭,眼圈泛紅,可眼睛裡全是光。
「楊明找了好幾個御醫給我看過,都說我天生內媚之體,於男人是好事,於子嗣卻是天大的難關。」
「幸好,他一直認為自己春秋鼎盛,對於立太子之事極為抗拒,即便那些有皇子的后妃再怎麼慫恿,他也無動於衷。」
蕭媚說著,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本來都已經死心了,想著這輩子就這樣了,榮華富貴有了,可終究是做不了母親,可誰想到,誰想到……」
她緊緊抓住緊秦安的衣襟,聲音微微發顫:「你竟給了我這樣一個驚喜。」
秦安看著她亮得嚇人的眼睛,心裡卻沉甸甸的,聲音有些低沉地說了一句:「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蕭媚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猛地退後半步,抬頭盯著他,眼中那點歡喜迅速被一種秦安從未見過的凌厲取代。
「你什麼意思?」
秦安對上她的目光,明白她誤會了,正要解釋,蕭媚已經一把甩開了他的手。
「秦安,我告訴你,這個孩子我無論如何都要生下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母虎,「你若不想認,我自己養,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絕不會讓人動他一根手指頭!」
秦安看著她炸毛的模樣,心裡嘆了口氣,伸手去拉她:「你想哪去了,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要?」
蕭媚甩開他的手,退了一步,眼眶更紅了:「那你什麼意思?什麼叫來得不是時候?」
秦安沒再伸手,只是看著她,聲音放緩了些 。
「你想想,現如今滿天下都在傳我弒君,都在找玉璽,各路勢力都在追我們,而這孩子又頂著先帝遺腹子的名頭,恐怕,會有不少人會打這孩子的主意!」
蕭媚愣了一瞬,眼中的怒意慢慢退了下去,「你的意思是……」
「扶一個先帝遺孤,便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秦安的語氣中充滿了擔憂,「那些有野心的人,怕是都會爭著搶著來搶你和孩子。」
他看著蕭媚:「我擔心的,這孩子的未來,怕是會頗為坎坷。」
蕭媚慢慢冷靜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頭看秦安,目光複雜:「那你說,怎麼辦?」
秦安沉吟了片刻,緩緩豎起兩根手指,「兩個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