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馬車行到一段兩面夾山的窄路,一邊是陡坡,一邊是深澗。
路面坑坑窪窪,馬車走得極慢。
秦安握著韁繩,眉頭微微擰著,這地形太適合伏擊了。
他剛想回頭讓蕭媚進車廂里去,路邊的灌木叢中忽然竄出十幾條人影。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為首的是個黑臉大漢,手裡提著一把砍刀。
身後跟著十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手裡拿著棍棒柴刀,一看便是當地落草的綠林。
「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秦安勒住馬,看著面前這十幾個歪瓜裂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蕭媚看了一眼攔路的人,又看了看秦安,竟沒露出半分慌張,反倒彎起了嘴角,湊到秦安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看來你這個天下第一,也沒有什麼威懾力呀,竟然有小毛賊剪逕到你頭上了。」
秦安沒答她,只是把韁繩往她手裡一塞,翻身下了車。
黑臉大漢見秦安下了車,又看了看車轅上那個雖然穿著粗布衣裳卻掩不住風姿的女人,眼睛一亮,咧嘴笑了。
「喲,還有個俊俏的小娘子。」他提著刀往前走了兩步,拿刀尖指了指秦安,「把車留下,人留下,老子放你一條生路。」
秦安跳下車,活動了一下手腕,往前踏了一步。
他的身上沒有甲冑,沒有方天畫戟,腰間只別了一把短刀。
可這一步踏出去,面前十幾個綠林好漢竟同時覺得後脊一涼。
「你方才說什麼?」秦安的聲音很平,「再說一遍。」
看著秦安的逼近,在場眾人無不咽了口唾沫。
之前坐在車轅上的時,他們還沒有察覺。
但現如今他這麼一站起來,看著他那高大雄壯的身軀,那黑臉大漢只覺得後脊樑一陣發寒。
正所謂身大力不虧。
光從對方的身板之中,他便完全能夠感覺得出,這個男人不好惹。
可回頭看了看身後十幾個弟兄,膽氣又壯了幾分。
他拿刀尖朝旁邊一個小弟一挑:「你,先上。」
那小弟縮了縮脖子,可老大發了話,不敢不從,攥著一根木棍,嗷嗷叫著朝秦安沖了過去。
秦安連步子都沒挪。
等那木棍劈到眼前,他才抬手一抓,五指扣住棍身,輕輕一擰,木棍斷成兩截。
那小弟愣了一瞬,秦安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人便橫飛出去兩丈遠,摔在路邊的草叢裡,哼都沒哼一聲便暈了過去。
「一起上!」黑臉大漢急了,一揮手。
十幾個人硬著頭皮沖了上來。
秦安迎上一步,拳打腳踢,沒用什麼招式,就是快,就是重。
一拳一個,一腳一個,每一擊都有人飛出去。
有個想從背後偷襲的,被他反手肘擊,肋骨斷裂的聲音清脆可聞。
另一個揮刀砍來,秦安側身讓過,順勢抓住他的手腕一折,刀掉在地上,那人抱著胳膊慘叫著滾到一邊。
前後不過幾息功夫,十幾個人便倒了七八個。
黑臉大漢握著砍刀的手在抖。
他算是看出來了,眼前這個男人根本就不是他們惹得起的主兒。
這身手,這力氣,怕是常年廝殺的悍將。
自己這點人,還不夠人家熱身的。
跑?
黑臉大漢眼珠子一轉,知道自己要跑,兩條腿肯定跑不過人家,當即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去抓車上那個娘們!」
剩下那幾個還在猶豫的小弟聞言,當即反應過來,朝馬車方向沖了過去。
秦安臉色一沉,手探到腰間,短刀出鞘。
刀光一閃。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匪寇慘叫一聲,捂著胳膊倒了下去。
緊接著,秦安一步跨出丈許,刀鋒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剩下幾個沖向馬車的匪寇全都倒在了路邊。
蕭媚一直坐在車轅上,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意半分沒減。
她甚至托著下巴,目光跟著秦安的身影轉,像是在看一場只為自己一個人演的戲。
有兩個匪寇衝到馬車跟前,伸手要去抓她的胳膊,蕭媚連躲都沒躲,只是笑著看向秦安的方向。
她相信孩子他爹。
果然,那兩隻手還沒碰到她的衣角,刀光便到了。
秦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折返回來,一刀斬斷了一個匪寇的手腕,反手一肘將另一個撞飛出去,人砸在路邊的石頭上,口吐鮮血。
而那黑臉大漢卻趁著這個空當,轉身鑽進灌木叢,連滾帶爬地往山坡上跑。
他跑得極快,一邊跑一邊回頭。
見秦安被纏住,心裡鬆了一口氣,當即頭也不回地竄進了密林深處。
顯然,能在綠林之中混出一點門道的他,深知一個道理,那便是小弟就是用來賣的。
他的一系列命令,也只是為了給自己爭取逃跑的時間。
等秦安將衝上來的匪寇盡數放倒,轉頭去看時,那黑臉大漢已經跑得沒了影。
剩下幾個沒死也沒暈的,見勢不妙,仗著對地形的熟悉,連滾帶爬地鑽進了路旁的山溝里,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秦安沒有追。
他甩了甩短刀上的血,插回腰間,快步走到馬車旁。
蕭媚還坐在車轅上,臉上看不出什麼驚慌,只是看到他過來,歪了歪頭:「解決了?」
「麻煩恐怕只是剛開始。」秦安翻身坐上馬車,眉頭擰著。
他不怕這些匪寇,再來幾十個也照打不誤。
可他怕的是暴露行蹤。
萬一自己的消息泄露,引來更多人,尤其是那些得到消息正在搜捕他的各方勢力,那便麻煩了。
「得趕緊走。」秦安一抖韁繩,兩匹馬拉著車快速離開。
蕭媚見他神色嚴肅,也沒再多問,只是鑽進車廂里坐穩。
馬車在山路上顛簸著走了大半個時辰,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秦安才尋了一處隱蔽的山坳停下來。
他連火都沒生,只是把馬車趕到一塊大石後面,用樹枝把痕跡遮掩了一下。
蕭媚從車裡探出頭來:「今晚不生火了?」
「不生。」秦安靠在車轅上,閉著眼,「忍一忍,前面過了這片山再說。」
蕭媚沒再多言,只是把車簾放下來,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陣,遞出來一塊乾糧和一隻水囊:「你吃。」
秦安接過來咬了兩口,又遞迴去讓她也吃。
兩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黑暗裡,沒有火光,也沒有多餘的話。
……
另一邊,黑臉大漢一口氣跑了十幾里,翻過兩座山頭,直到再也跑不動,才扶著一棵樹大口喘氣。
他叫牛達,是這一帶綠林里一個小頭目,手下攏共幾十號人,平日裡靠劫掠過路商客為生。
只是沒想到,這一次親自帶人出來「做買賣」,便踢到了鐵板。
牛達喘勻了氣,越想越覺得窩囊,越想越覺得不能就這麼算了。
「艹,你很能打是吧?再能打又如何?現如今,老子也是有靠山的人了。」牛達惡狠狠道。
說罷,他便朝著附近的一座山莊而去。
山莊名為賢義莊,坐落在一座山腰上,三面環水,一面靠山,地勢險要。
而這一個山莊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秦安的老熟人,便宜大舅子單通。
原來,單通加入李崗寨之前,就是著名的綠林扛把子。
前段時間離開李崗寨後,他便心灰意冷,重新回歸了綠林。
這賢義莊,是他早年在綠林中置下的一處產業,府中還有不少當初不願參軍的兄弟。
牛達到了莊門口,守門的認得他,放了進去。
單通正在莊中的演武場上打拳。
他自從離開李崗寨後,整個人便鬆弛了下來,不再像從前那樣時刻繃著。
可身手卻沒落下,每日早起晚睡,練拳練槊,雷打不動。
見牛達灰頭土臉地跑進來,單通收了拳勢,接過下人遞來的巾子擦了把汗,看了他一眼:「怎麼了?看起來這麼狼狽。」
「單大哥,你得給我做主!」牛達撲通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小弟今日帶弟兄們出去做活兒,碰上一個硬茬子。」
「那廝好生陰險,我和他大戰了三十回合,結果被他使了陰招,暗算了我弟兄,我拼死才殺出來報信!」
單通聽得這話,眉頭便皺了一下。
牛達什麼本事,他清楚。
在綠林中也算是一個響噹噹的好漢了。
放到軍隊中,雖然算不上是什麼強者,也絕對是一把好手。
居然有人能夠讓他吃這麼大的虧?
「對方是什麼人?」單通問。
牛達愣了一下,撓了撓頭:「不知姓名,只知他極其雄壯,帶著個女人,趕著一輛馬車。」
「使什麼兵器?」
「沒……沒看到主武器,只有一把小刀。」
單通又問了幾句,牛達支支吾吾,什麼都答不上來。
單通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多問。
「先找人吧,等找到人了,我替你出這口惡氣。「
不管牛達是不是誇大了,終究是自己手下的人被人打了。
他單通重歸綠林,正要重新立威,這口氣不能不出。
更重要的是,他得看看是什麼人,敢在他的地界上,動他的人。
……
單通在綠林之中威望頗高,各處人馬都賣面子。
在他放出風聲要刮人後,當地的綠林勢力全都行動了起來。
有他們這些地頭蛇的存在,即便秦安刻意遮掩行蹤,但還是被暗中人員發現。
第二天一早,便有人過來給單通通風報信。
說是有眼線,昨日傍晚在東邊的山道上看到一輛馬車。
兩匹好馬拉著,車上有一男一女,男的粗布短褐,女的雖然穿著普通,但模樣極好。
「往哪個方向去了?」
「往北,過了青崖嶺,進了野豬溝。」
單通點了點頭。
野豬溝是一條死路,往裡走只有幾個獵戶的破屋,再往前便是斷崖。
那輛馬車若是進了野豬溝,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走。」單通提起鐵槊,翻身上馬,帶著牛達和二十個弟兄朝野豬溝方向趕去。
秦安的馬車確實進了野豬溝。
他昨晚在山坳里歇了一夜,天不亮便繼續趕路。
可野豬溝這條路他並不熟悉,只知道大致方向,越往裡走路越窄,兩旁的樹木也越來越密。
走到晌午時分,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秦安勒住韁繩,抬頭望去。
溝口處,二十來騎一字排開,為首那人手提鐵槊,胯下一匹棗紅馬,身形魁梧,面龐方正。
秦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單通。
他太熟悉這張臉了。
從陽口倉到新陽城,從洛城到平山,兩人交手過不止一次。
單通顯然還沒認出他。
野豬溝里樹木遮天,光線昏暗,秦安又裹著布巾,粗布衣裳,乍一看確實認不出來。
單通只看到一輛馬車停在路中,車轅上坐著一個男人,車廂里隱約有個女人。
「就是他!」牛達指著秦安喊道,「單大哥,就是這小子!」
單通催馬向前走了幾步,剛要開口呵斥,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看到了秦安的眼睛。
那雙眼睛,他太熟了。
當初在戰場上,他和秦安對視過不止一次。
單通握著鐵槊的手微微一僵。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牛達:「你之前說,你和他大戰了三十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