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往北的官道上,一支十來輛馬車的車隊正緩緩前行。
車隊看著不起眼,都是普通的烏篷馬車,趕車的人穿著尋常百姓的衣裳。
可若仔細看,便能發現這些車夫的眼神都帶著幾分警惕,時不時掃向兩側的曠野。
李敬騎著一匹黃驃馬,走在車隊中間。
沒錯,這一支隊伍,正是李敬所帶領的秦府家眷。
在京城潛伏了一段時間,待到風聲沒有那麼緊後,他帶著秦府眾人,在李家暗子的幫助下,無聲無息地出了京城。
可此時的李敬,臉色不太好看。
方才,他剛和一個人爭了幾句。
那個人是李家這邊隊伍的主事人,叫李福,乃是晉城李家的老人了。
至於爭執的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路線的問題。
李家那邊自然是希望,能夠將秦安的這些家眷,儘快的送到晉城。
對他們來說,越早完成這個任務越好,便極力地想要走從京城直奔晉城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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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敬卻不求行動有多迅速,只求儘可能保護秦府家眷的安全。
一番深思熟慮後,他決定先北上再南下,繞一個大圈子,儘量避開宇文家的勢力範圍,確保萬無一失。
二此刻,李福策馬湊到李敬身旁又勸了一句:「李公子,你又何必如此死腦筋,咱們繞這麼一大圈,路上耽擱的時間越長,暴露的風險便越大。」
李敬眉頭擰著:「往西直走就不危險?宇文樹是傻子麼?他料定我們要去晉城,必定在沿途驛站、關隘都布了人。」
「咱們帶著一群家眷,走那條路,就是往人家的網裡鑽。」
李福急了:「可往北走,再折返南下,這一來一回多出上千里路,家眷們怎麼受得了?」
李敬沉默了一瞬。
這的確是他最擔心的事。
他們這些大人還無所謂,兩個幼兒,確實經不起長途顛簸。
但正因為如此,他更不能冒險。
這段時間,江城那邊的消息,也已經傳回京城這邊。
李敬也已經知道了秦安那邊的情況。
如此之下,他又怎麼可能不知對方那點小心思?
眼見他們為了儘快完成任務,竟不惜冒險,這便讓李敬有點不爽了。
「這個事情沒有商量的餘地,李家那邊是讓爾等輔助我們,而不是指揮我們。」
「李福,你最好認清你們的定位!」
李敬絲毫沒給面子,語氣生硬的訓斥了一句。
氣氛瞬間僵住。
李福是李家的老人了,自帶大家族的優越感。
在他看來,秦安就算是再怎麼的厲害和重要,現如今也只不過是需要李家庇護的外姓人。
李敬這一個秦安的小舅子,竟是如此訓斥自己。
這是完全沒有將他們李家給放在眼中啊。
「李公子,我再說一句。」李福語氣已經帶上了火氣,「主家讓我們配合你們轉移,就是為了確保你們平安抵達晉城,你非要走北路,出了事誰擔這個責任?」
李敬面無表情:「我擔!」
李福被噎了一下,臉色難看得很。
旁邊幾個李家隨從也湊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幫腔。
「李公子,我們也是一片好意,你這樣做,是不是太不把李家放在眼裡了?」
「就是,你個毛頭小子吃過的飯還沒有我們吃過的鹽多,憑什麼在這指手畫腳?」
「說到底,秦將軍的家眷,還是得聽我們李家的安排才穩妥,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
這話說得越來越難聽,李敬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正要開口,身後馬車帘子猛地被掀開,單冰從車上跳了下來。
她剛哄睡孩子,本就心煩意亂,聽了半天外面這些聒噪,火氣早就壓不住了。
「都給我閉嘴!」
單冰幾步走到那幾個李家隨從面前,一雙杏眼瞪得溜圓,柳眉倒豎。
成為人母后,她的性子有所收斂。
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骨子裡的野性,也只是在秦安和秦府眾人面前收斂。
現在見李家下人也敢如此放肆,頓時就不能夠忍了。
「你們算什麼東西?也配對我秦家的事指手畫腳?」
那幾個李家隨從被她一喝,先是一愣,隨即有人冷笑。
「單夫人,我們敬你是秦將軍的妾室,可你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我們李家可是……」
話沒說完,單冰一巴掌已經甩了出去。
「啪!」
清脆響亮,那說話之人左臉上登時浮起五個指頭印,整個人被打得踉蹌了兩步,捂著臉愣在原地。
單冰的聲音帶著一股子森然寒意,「妾室又如何?我兒子是秦家的長子,你一個李家下人,也配對我指指點點?」
其餘幾個李家隨從見狀,臉色大變,紛紛圍了上來。
「單夫人,你竟敢動手?」
「別以為你是秦將軍的人,就可以為所欲為!」
單冰冷笑一聲,不退反進,一手護著腰間的短刀,一手已經抓住了最近一個隨從的領子,將他甩了出去。
她雖比不得戰場猛將,可一身實力也的確是不錯的了,對付幾個尋常護衛綽綽有餘。
一時間,車隊旁亂作一團。
「住手!」
在場面越來越亂時,一聲清喝,從馬車中傳來。
楊玉燕掀開車簾,從車廂內出來,站在車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場中混亂。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頭髮挽得整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外表柔弱的她,此刻展現出的氣度卻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那雙眼睛掃過來時,竟讓人不敢直視。
「單冰,回來!」
單冰愣了一下,回頭看了楊玉燕一眼,心裡有些發虛,擔心她會責怪自己衝動。
可結果發現,對方的目光並沒有放在自己的身上,當即收了手,退到楊玉燕身旁。
楊玉燕目光落在李福那幫人身上,聲音不疾不徐。
「你們是李家的人,我秦家與李家交好,按理說我不該說什麼,可我方才聽你們那話里的意思,似乎覺得我秦家的人,該由著你們拿捏?」
李福臉色一變,連忙拱手:「夫人誤會,我們絕無此意……」
他可以不在意單冰區區一個妾室,可楊玉燕卻是秦安的正牌夫人,是可以代表秦安的。
要是真因為他們,而使得秦安和李家關係破裂,後果他們承擔不起
「有沒有,你們心裡清楚。」楊玉燕打斷他,「今日是你們李家有求於我夫君,還是我夫君有求於你們李家?」
李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楊玉燕從車轅上走下來,站在李福面前。
她身量不高,比李福矮了半個頭,可此刻那副神情,讓李福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李家想要想要我夫君手中的玉璽,想要我夫君替李家效力,這些我都知道。」
楊玉燕一改平日裡的溫柔,目光咄咄逼人。
「可你們似乎忘了,我夫君是天下第一的武將!」她說這話是,一臉驕傲:「他手裡有傳國玉璽,麾下有精兵強將,不是你們施捨的對象!」
李福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接話。
而楊玉燕此刻卻是得勢不饒人,進一步逼問道:「你方才說要替我們擔責任?我倒是想問問,你一個李家的下人,有什麼資格替我秦家擔責任?」
李福額上滲出了汗,無言以對。
楊玉燕卻沒再理會他,掃了一眼那幾個被打的李家隨從,神情冷淡。
「我夫君的妾室,也是我秦家的人,你們對她不敬,就是沒將我夫君放在眼裡,沒將我們秦家放在眼裡。」
說罷,她直接轉過身對李敬道:「按照你的想法走,不用管他們,這一次,我們不需要他們護送了。」
「我現在嚴重懷疑李家的誠意,等他們給夫君、給我們秦家一個交代後再說!」
李敬點了點頭。
李福急了,上前一步:「夫人,這……」
「秦勇!」楊玉燕頭也不回,態度堅決和強硬:「誰要是敢輕舉妄動,就地擊斃!
馬車旁,一個少年應聲站了出來。
此時的秦勇,雖然不如李玄府那麼變態,但在秦家調養了這麼久,身體虧空早已補上。
又跟著蔡貞日日習武,如今已經長成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半大少年。
他扛著一對銅錘,走到楊玉燕身旁,那雙眼睛冷冷地掃過李家眾人,最後停在李福身上。
「我娘說了,不需要你們了。」秦勇的聲音還帶著幾分少年的稚氣,可那對銅錘往地上一頓,石板路裂開一道細紋,「誰要攔,我錘他。」
李福看著那對銅錘,又看了看秦勇那副虎視眈眈的模樣,到底沒敢再動。
他可是知道,秦安的這個義子,是能夠和李玄府過招的猛人。
雖然對方年幼,真動起手來,自己這邊十幾個人怕是不夠看的。
更重要的是,楊玉燕那番話像一盆冷水,把他澆醒了。
今日之事若真鬧大了,傳到秦安耳朵里,以那位的性子,怕不是要和李家翻臉。
李家那邊費盡心思拉攏秦安,若因為自己這些人壞了大事,這個責任他李福擔不起。
「夫人。」李福最終低下了頭,「是小的們無禮,請夫人恕罪。」
楊玉燕沒有理他,只是對李敬說了一個字:「走。」
李敬當即指揮車隊調轉方向,朝北面那條更窄更偏的山道行去。
秦府眾人跟著楊玉燕,再沒看李家那些人一眼。
李家眾人站在原地,看著秦府車隊漸行漸遠,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李福攥著拳頭,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只是一跺腳:「回去,向主家請罪。」
車隊走出十幾里地,在一處溪邊停下歇腳。
單冰走到楊玉燕面前,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姐姐,方才是我衝動了。」
楊玉燕正抱著孩子餵水,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衝動什麼?你做得沒錯。」
單冰愣了一下。
楊玉燕將孩子交給一旁的李清婉,站起身來,拍了拍單冰的肩膀,神情認真。
「你是秦安的女人,是秦安兒子的娘親,是自家人,不論你做什麼,我肯定幫親不幫理。」
單冰眼眶一熱,感動不已。
楊玉燕的目光落到李敬的身上:「再說了,相比起李家眾人,我肯定更加相信自家人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