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城門在望。
單通騎在馬上,遠遠看見城門口已經列開了陣勢。
旌旗招展,甲士肅立,兩排人馬從城門兩側一直排到護城河橋頭,中間留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他回頭看了一眼馬車。
車簾垂著,蕭媚的身影映在帘布上,裙擺遮住了暗格縫隙,從外看的話,根本瞧不見秦安的身影。
「走。」單通一夾馬腹,催馬向前。
隊伍剛過護城河橋,城門裡便湧出一群人來。
為首一人,大腹便便,穿著一身簇新的錦袍,腰束玉帶,麵皮保養得極好。
遠遠看見單通的旗號,臉上的笑意便堆了起來,人還未至,聲音便先傳來。
「單兄弟!果真是你!我聽說你帶人往這邊來了,還不信呢,沒想到竟是真的!」
王沖!
秦安在暗格里微微眯了眯眼。
這個聲音,他可是非常熟悉的,畢竟是口口聲聲說過要當自己義父的男人。
很顯然,如同秦安之前所料想的一般,他們如此大張旗鼓的行動,根本就不可能瞞過王沖的眼線。
在得知單通帶人向著自己這邊而來後,王沖的第一反應便是,單通是來投靠自己的。
他那叫一個大喜。
為了展現出自己的誠意,表現出求才若渴,禮賢下士的態度,便第一時間親自帶人來到城門迎接。
在王沖身後,乃是王騰。
再後面是幾十個親衛,個個甲冑鮮明,刀槍在日光下閃著寒光。
可若仔細看,城門兩側的城牆垛口後面,還隱著密密的人影,弓弩手張弓搭箭,嚴陣以待。
事實上,在知道單通帶著百多號人馬後,王沖在欣喜的同時,心裡並不像是表面上那麼放心。
最終,還是擺出了這個外松內緊的架勢。
單通心裡有數,面上卻不動聲色,翻身下馬,朝王沖拱了拱手,「王首領,別來無恙!」
王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一把抓住單通的手腕,用力晃了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嘖嘖讚嘆。
「單兄弟,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聽說你離開了李崗寨後,我便對一直念叨的緊。」
他一臉真誠,眼中甚至泛著幾分激動的光:「今日你能來,我王沖是真心高興。」
說這話時,王衝倒有幾分真情流露。
之前在平山,眼見單通遭到冷落,他便動起過挖牆腳的心思,也接觸過單通,表露過幾分意思。
可那個時候,單通表現得很是冷漠。
再後來,單通被秦安一箭重創,兩人沒有了接觸的機會。
而在單通離開李崗寨後,王沖的心思又活絡了起來,卻又遲遲沒等來好消息,這讓他感覺心裡空落落的。
現如今,眼見單通自己送上門來了,他怎能不激動?
單通心裡冷笑,面上卻做出幾分感慨的模樣:「王首領客氣了,我現如今不過是個草莽之人,哪值得首領如此掛念。」
「什麼草莽!」王沖拉著他的手不放,語氣裡帶著幾分責怪,「單兄弟是當世豪傑,我王沖平生最敬重的就是有本事的人,走,進城,今日我要為你接風洗塵!」
他回頭吩咐左右:「擺宴,把城裡最好的廚子都叫來!」
單通抬手止住他:「王首領,不必如此興師動眾,我這次來,其實是有一事相求。」
王沖眉毛一挑,臉上的笑意更濃:「單兄弟儘管說。」
「我有一寡嫂,夫家沒了人,要回北邊老家投親,我帶著弟兄們護送她北上,路過洛城,想借道而行。」
單通說話時,目光坦蕩,語氣平實。
王沖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借道?」他重複了一句,眼中的熱切肉眼可見地淡了幾分。
可到底是個老狐狸,面上很快又堆起了笑,「單兄弟這話就見外了,什麼借道不借道的,到了洛城就是到了家,來來來,進城說話。」
他手上用了些力,拉著單通往裡走,那股子熱情勁比方才還足了幾分。
單通心裡門清,王沖這是沒死心,還想把自己拉進城裡慢慢磨。
「王首領盛情,單某卻之不恭。」單通也不推辭,跟著他往前走了一步。
而就在他們即將入城時,王騰站了出來,朝單通拱了拱手,面上帶著笑,話卻說得硬邦邦。
「單將軍,按規矩,入城的人馬都要接受檢驗,兵器甲冑一概不得攜帶和私藏,還請將軍行個方便。」
王騰和單通也算是老熟人了,但卻對單通並沒有多少好感。
當初,他被逼著和李崗寨的人馬一起坐鎮洛西城。
結果,差點就回不來了。
對此,他可是一直銘記於心。
單通腳步一頓。
王沖臉色猛地一沉,回頭訓斥道:「放肆!單兄弟是什麼人?豈能用那些規矩去框他?」
王騰垂著頭,語氣卻不退讓:「父親,洛城剛拿回來沒多久,城裡城外不知多少細作,咱們自己的規矩,總不能因為單將軍一個人破了。」
王沖臉色難看,轉向單通:「單兄弟,不必理會這個孽子!」
單通心裡門清,這是王沖父子演的雙簧。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既想拉攏自己,又對自己有點不太放心。
「呵呵……還真是又當又立,就這種氣度,還想成事?」
單通心裡冷笑不已,但面上沒有表現出絲毫,語氣坦然:「王首領,入鄉隨俗,既然洛城有規矩,我單通也不是那不講理的人。」
他回頭朝手下又揮了揮手:「放下武器,都退後,讓王首領的人查。」
王家的兵丁上前,一件一件地翻檢,連馬鞍下面都摸了一遍。
單通站在一旁,神色如常,與王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王首領,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將洛城給拿回來了,當真是好本事。」
王沖臉上浮起一絲得意,嘴上卻謙虛:「哪裡哪裡,不過是撿了個便宜,楊明一死,所有人都知道大興要完了,我才撿了這現成的。」
「不過單兄弟,你既然來了,不如就留在我這裡,我王沖絕不會虧待你。」
單通搖頭:「寡嫂還等著回去投親,耽誤不得,待我送她安頓好了,若有機會,再來叨擾王首領。」
王沖聽了這話,心裡那點不甘又冒了出來,嘴上卻不好再勸,只是拉著單通的手,一個勁地說「不急不急」。
那邊,王騰親自走到了馬車旁。
踏雪烏騅和火龍駒全都已經被改頭換面,一般人還真難以分辨出這兩匹絕世良駒。
王騰也沒在意,只是圍著那輛青篷車轉了一圈,毫不客氣的掀開車簾,朝里看了一眼。
蕭媚坐在車裡,濃妝艷抹,髮髻高高挽起,穿了一身暗紅色的婦人衣裳。
她故意將眉毛畫得粗了些,臉上撲了厚厚的粉,嘴唇塗得殷紅,整個人看著比實際年齡大了十歲不止。
王騰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又掃過她寬大的裙擺和臃腫的腰身,心裡暗自搖頭:「可惜了!」
顯然,蕭媚打扮成這樣,身段體態雖然依舊豐腴,風韻雖在,卻讓人難以興起心思了。
隨後轉頭問了一句:「這位是?」
單通走上前,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悅:「這是我寡嫂,夫家沒了人,我送她回北邊老家投親,怎麼,王公子連婦孺都要檢查?」
王騰沒有答話,目光又朝車廂里掃了一圈。
車廂里很乾淨,幾隻包袱,一隻銅盆,角落裡還擱著一把沒繡完的帕子。
他的目光落到車底板上,停了停,底板上的木板嚴絲合縫,看著與尋常馬車沒什麼不同。
可不知為何,他隱約間產生了強烈的想要破壞的衝動。
見王騰盯著馬車底板,單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就在此時,王沖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行了,騰兒!」
王沖走到馬車旁,朝車裡掃了一眼。
見裡面就只有一個婦人,衣著打扮雖比尋常百姓體面,但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可疑,心裡頓時就鬆了口氣。
他畢竟是真心想要拉攏單通,也不好做的太過,當即拍了拍王騰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斥責。
「單兄弟的寡嫂,你查得這麼仔細,成什麼樣子?」
王騰會意,退到一旁,低頭道:「兒子也是謹慎起見,單將軍勿怪。」
王沖朝單通拱手,一臉歉意:「單兄弟,小兒不懂事,驚擾了貴客,莫要見怪。」
單通心裡鬆了一口氣,面上卻做出幾分不悅的樣子,擺了擺手:「無妨,王首領治軍嚴明,單某佩服。」
王沖見他沒真生氣,臉上的笑意更濃,拉著他的手便往城裡走:「走走走,酒菜已經備好了,今日你我一醉方休!」
單通被他拉著,回頭看了一眼馬車。
王家的兵丁已經退開,馬車順利的跟著隊伍往城門走。
他收回目光,心裡默默念了一句:「秦安,竟然還真讓你矇混過關了。」
馬車緩緩駛入洛城城門。
車輪碾過門洞裡的石板路,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
秦安蜷在暗格里,眼睛透過裙擺的縫隙,看見一線光亮從頭頂掠過。
那是城門洞頂。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洛城,又回來了。
……
隊伍入城後,王沖直接將單通引到了自己的府邸。
廳堂里已經擺好了酒宴,山珍海味,流水似的往上端。
王沖拉著單通坐了上首,自己在下首相陪,頻頻舉杯。
「單兄弟,之前你在李崗寨時,我便常想,若你是我麾下,那該多好,我現在也不和你繞彎子,我的心思,你應該也知道的,!」
單通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王首領抬愛了。」
「什麼抬愛!」王沖放下酒杯,嘆了口氣,「你是不知道,我如今看似風光,可手底下缺人得很,裴基戰死,裴慶那小子倒是能打,可到底年輕,壓不住陣。」
他盯著單通,目光灼灼:「單兄弟,你若肯來,我王沖願將軍國大事,盡皆託付,如何?」
單通心裡冷笑。
軍國大事,盡皆託付?
這話說得倒是好聽。
可就王沖這般多疑的表現,自己真信了才是傻子。
「王首領的好意,單某心領了。」單通放下酒杯,語氣誠懇,「只是寡嫂的事,我不能不管,待我送她安頓好了,若王首領不嫌棄,單某再來投效。」
王沖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可到底沒再逼。
他端起酒杯,自己飲了一口,話鋒一轉:「單兄弟,你這寡嫂,夫家是哪裡人?」
「北邊的,薊城一帶。」
「薊城?」王沖想了想,「那地方都快靠近北邊邊境了,那可是羅家的地盤吧?」
單通點頭:「正是!」
他們口中的羅家,正是羅家所在的羅家。
之前便說過,羅家同樣也是一個大家族,勢力不小,但底蘊卻比不得其他大族,只是在邊軍中頗有實力。
秦安讓單通如此說,倒也不用擔心會被懷疑什麼。
王沖的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單兄弟,我跟你交個底,羅家最近動作也不小,你這時候過去,怕是不太安全。」
「不如這樣,你把人留在我這裡,我派人替你送去,你便留在我洛城,如何?」
單通抬眼看他,目光不冷不熱:「王首領,我單通這輩子沒別的本事,就一個義字,寡嫂託付給我,我便要親自送到,這是做人的根本。」
王沖被這話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可到底沒有發作。
他乾笑兩聲,端起酒杯:「好,好,單兄弟果然是義氣之人,來,再飲一杯。」
嘴上雖然怎麼說著,可王沖眼中卻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到了老子的地盤,還想這麼輕易離開?做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