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算計的王沖,絕口不再提招攬之事,只把酒杯端得殷勤。
「單兄弟,這杯我敬你!你在戰場上的絕世風采,我可是記憶猶新。」
單通舉杯應了,仰頭飲盡。
「這杯敬你離開李崗寨,那李覓不是成事之人,你走得對。」
單通又飲。
「這杯敬你義薄雲天,為寡嫂千里奔波,當世能有幾人?」
單通再飲。
三杯下肚,單通便覺出了不對。
他是綠林出身,早年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日子過了不知多少年,酒量是實打實練出來的。
平日裡三五斤烈酒下肚,也不過微醺。
可今日這酒才喝了不到兩壺,腦袋便沉得厲害,眼皮也一陣陣發緊。
「王首領這酒,後勁不小。」單通放下酒杯,揉了揉太陽穴。
王沖笑呵呵地給他又斟了一杯:「這是洛城老酒坊的窖藏,十幾年了,勁頭是大些,單兄弟要是覺得不適,便少喝些。」
單通擺了擺手,扶著桌沿站起來:「王首領,今日實在不勝酒力,便先告辭了。」
見他並沒有強行挽留,單通心裡那根弦鬆了半分,面對王沖的熱情相送,也推辭不過,被對方親自攙扶著。
出了王府,夜風撲面,酒意非但沒散,反倒更上頭了。
王沖一路引著他往后街走,拐過兩條巷子,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青磚黛瓦的院落整齊排列,馬廄、庫房、廂房一應俱全。
單通遠遠看見自己手下的幾個弟兄正在院子裡安頓馬匹,甚至還看到牛達在向著自己揮手呢。
他也抬了抬手,向著牛達示意。
單通剛想要向那邊而去,王沖忽然開口道:「單兄弟,你看,都安排妥當了,你今晚便歇在這邊,裡面都收拾好了。」
單通此時醉意上涌,腦子裡像灌了漿糊,昏昏沉沉,看到自家弟兄後,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也沒多想。
「多謝王首領。」他拱了拱手,腳下已經有些踉蹌。
王沖扶了他一把,喊了一聲:「來人,扶單將軍進去歇息。」
兩個下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攙住單通的胳膊。
單通被他們架著,往其中最精緻的那座小院而去,迷迷糊糊間回頭看了一眼。
王沖站在巷口,燈籠的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掛著笑。
那笑容在單通眼裡晃了晃,隨即便被門扉擋住了。
而看到單通被送進去後,王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騰兒。」他低聲喚了一句。
王騰從陰影里走出來,垂手站在他身後。
「都安排好了?」
「回父親,人已經送進去了,藥量是按您吩咐的。」
王沖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院門上,像是在看一件精心打磨的器物。
「等天一亮,你便帶人過來,把動靜鬧大,該請的人都請來,越多越好。」
「兒子明白。」
王沖轉身往回走,步子不急不緩。
「單通啊單通,你敬酒不吃,便別怪老夫用這法子留你了。」
……
另一邊,秦安也早已經從暗格中鑽了出來。
用餐之後,便陪著蕭媚在院中慢慢走著。
現在這院子裡,都是他們的人馬,倒也無需在意那麼多。
蕭媚起初還說著閒話,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左右看了看。
「怎麼了?」
蕭媚沒答他,走到廊下一處窗台前,借著燈籠的光看了看窗欞上的雕花,又伸手摸了摸窗台上擱著的一隻銅鏡。
「這院子不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秦安走到她身旁:「哪裡不對?」
「你自己看。」蕭媚朝四周指了指,「窗上的雕花是鳳穿牡丹,廊下的燈是石榴紋,窗台上擺著妝奩,連那香爐里燒的,都是閨閣女兒慣用的沉水香。」
她看著秦安,目光清明:「這院子,分明是給女眷住的。」
秦安愣了一下,隨即仔細打量了一圈。
果然,廊下掛著幾件來不及收的羅帕,牆角還擱著一隻沒繡完的團扇。
他方才沒注意這些,此刻經蕭媚一提醒,便覺出了不對。
「現在這洛城都落入王沖的手中了,院子大把的是,他為何要把咱們的人馬安排進女眷的院?」秦安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可不認為這是一個巧合。
和王沖打過不少交道的他,深知這是一個老狐狸,心思縝密,絕不會做無用之功。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月已西斜,到了後半夜。
單通從入席到現在,已經快兩個時辰了。
照理說,自己的這個大舅哥,心裡也是有數的,肯定不會拖延太久,回來後也絕對是第一時間找自己。
偏偏都到了這個時辰,依舊是沒有看到單通的身影。
再加上蕭媚的這一番分析,頓時就讓秦安心中漸漸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你先回屋歇著。」他對蕭媚道,「我去看看。」
蕭媚拉住他的袖子,目光里有些擔憂。
秦安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道:「放心,在自己人眼皮底下,出不了大事。」
他先找到了牛達。
牛達正守在左邊院子裡,靠著廊柱打瞌睡。
「別睡了,看到單通沒?」
被秦安推醒後,揉著眼睛嘟囔了一句。
「單大哥?早就回來了呀,之前王沖送他回來的,就安排在隔壁那個小院,單大哥醉得不輕,被下人扶進去的。」
「你親眼看著他進去的?」
牛達點頭:「對啊,我還在門口瞅了一眼,單大哥還向我打了一個招呼,想來是累了,要早點休息。」
「話又說回來了,那王沖對上大哥倒是偏愛,獨獨給他一個人安排了最好的院子。」
說這話時,牛達還滿是艷羨。
自己這邊這麼多人擠在一個院子,單通卻能夠獨享一個院子,這待遇還真的是天差地別。
秦安沒再聽他往下說,轉身便走。
他此時已經完全明白王沖玩的是什麼把戲了。
王沖這是打了個信息差,讓單通和牛達他們都誤以為,一切是沒問題的,從而放鬆了警惕。
而王沖那個老狐狸,肯定是在隔壁院子有所布置的。
「希望不會出什麼事才好。」
秦安心裡有些著急,繞到院子側面的暗處,借著樹影遮掩,翻牆進入隔壁院落。
這處院子比他們住的還要精緻,滿院都是女子生活的痕跡,窗台上擱著幾雙繡鞋,廊下掛著各色衣裙。
越往裡走,布置越精緻。
秦安循著燈光摸到主院,剛靠近窗下,便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聲,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緊接著,是單通的聲音。
「你別哭……我……」
秦安腦子裡嗡的一聲,一把推開門沖了進去。
屋內燭火昏黃,一張雕花大床橫在正中。
單通坐在床沿上,外袍歪斜,中衣的帶子鬆了半邊,露出結實的胸膛。
他身旁蜷著一個年輕女子,鬢髮散亂,衣衫不整,領口微敞著,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頭。
那女子生得極好,眉眼精緻,皮膚白淨,此刻臉上掛滿了淚,一雙杏眼紅通通的,正不知所措地抓著被角。
單通轉頭看見秦安衝進來,先是一驚,隨即臉上浮起一種極複雜的表情,又愧又惱又無奈。
那女子也嚇了一跳,張口便要叫,單通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攬進懷裡,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別出聲。」單通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煩躁。
秦安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兩人的模樣,又看了看滿地的狼藉。
經驗豐富的他,一眼便看出來,剛才是發生了什麼事,但還是不由問了一句:「什麼情況?」
單通捂著臉,悶聲道:「我著了王沖的道。」
秦安眉頭緊鎖。
單通深吸一口氣,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女人……是王沖的親生女兒,王瑩。」
秦安愣了一瞬。
他低頭看了看那女子,又看了看單通,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瞬間便明白了。
「王沖給你下藥了?」
單通點頭,臉色鐵青:「酒里動了手腳,我喝到一半便覺出不對,可已經晚了,被人扶進來的時候,神智已經不清楚了。」
他看著懷裡還在發抖的王瑩,煩躁地抓了把頭髮:「等我清醒過來,已經……已經……」
說到後面,單通自己都有一點說不下去了。
情況已經是非常的明顯。
即便明知這是王沖的算計,但該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再怎麼辯駁也是無濟於事了。
王瑩被他捂著嘴,嗚嗚地說不出話,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
秦安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片刻。
只是瞬間,他便徹底地弄明白了王沖所打的算盤。
隨後走到桌邊坐下,手指敲著桌面,「如我所料不錯的話,天一亮,王沖就會帶人來捉現行。」
單通猛地抬頭看他。
「他把女兒搭進來,就是要將你徹底綁死,到時候只要弄得人盡皆知,你單通百口莫辯。」
「睡了人家閨女,要麼認下這門親事替他賣命,要麼背上罵名被人追殺。」
單通臉色難看至極,咬牙道:「這老東西,為了讓我給他賣命,連親生女兒都捨得搭進去。」
「他算準了你的性子。」秦安看著他,「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你單通重義氣,做不出提上褲子不認人的事。」
單通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反駁的話。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王瑩。
王瑩也正抬頭看他,眼裡全是茫然和恐懼,嘴唇被捂著,發不出聲,只有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你打算怎麼辦?」秦安問。
單通沉默了好一陣。
「殺了她?」秦安的聲音很輕,「死無對證,王沖拿你沒辦法。」
單通猛地瞪了他一眼,抱王瑩的手反而更緊了些。
「不行,她……她也是被下藥了,是受害者。」
「那你想怎麼辦?」
單通又沉默了。
他看著王瑩,王瑩也看著他,那雙淚眼裡滿是無助,看得他心口發悶。
「我……做不出那種事。」他悶聲道。
秦安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嘴角卻彎了一下:「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窗紙捅了個小孔往外看了看,院外依舊安靜,還沒有人來。
「那便只有一條路了。」秦安轉過身,看著單通和王瑩,「把她打包帶走。」
單通愣住。
秦安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王沖想用女兒綁住你,咱們便讓他賠了女兒又折兵,讓他算計一場空。」
「只是這樣一來,咱們想悄無聲息地離開洛城,怕是不可能了,得大鬧一場才行了!」
單通咬了咬牙,低頭看了看王瑩,又看了看秦安,滿是愧疚:「可如此一來,你的蹤跡,恐怕便要徹底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