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秦安說要豎起大旗,蕭媚並沒有急著多說什麼,只是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洛城是一座重城,城牆高厚,糧草充足,附近橋頭城、洛西城還在官軍手裡,我那些舊部少說也散落著幾千人。」
秦安的聲音不急不緩,一句一句地捋:「王沖新敗,元氣大傷,短時間內湊不出兵力來反撲。」
「各大家族支持他,無非是看他有用,如今他又丟失了洛城,那些大家族還會不會繼續押注在他身上,便不好說了。」
秦安說著,目光掃過滿街的降兵:「我手裡現在有三千人馬,算上收編的降卒,湊個五六千不成問題,再加上洛城這座堅城,和附近的舊部,給我十天半個月,拉起一支萬人隊伍,並非難事。」
在說這話時,秦安的心裡也是頗為感慨。
本來只是想要偷渡過洛城而已,卻沒想到,最終還是被逼不得不大鬧一場。
更沒想到的是,王沖居然如此不經打,直接就把洛城丟給自己了。
洛城可以說是大興境內有數的重城了,手中突然多出這樣一塊地盤,他的心思自然是跟著變了。
正所謂天賜不取,必受其咎。
現如今,自己要地盤有地盤,要人馬有人馬,根本就無需再像之前那樣偷偷摸摸,東躲西藏的了。
在秦安說到這裡後,蕭媚還沒有所表示,單通的眼睛反倒是亮了:「難道,你是想通了……」
他之前就勸說過秦安自立為王,現在聽到秦安要以洛城為據點,豎起奉天靖難的大旗,還以為這是改變主意了。
秦安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不是改變了想法,而是認為你之前的一些話語,也是有道理的,有些東西,是應該要主動爭取的。」
就這麼輕易拿下洛城後,秦安不由想起了單通之前說過的一句話。
在別人手下做事,終究是會受制於人。
秦安倒是願意相信李政,也認為堅信對方的確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但還是那一句話,現如今李家當家做主的,終究並不是李政。
如此之下,最好是為自己爭取一些主動權。
現在,便是最好的機會。
只要自己豎起了大旗,撐過了一陣,便也算得上是一方諸侯了。
屆時,即便自己不單幹,也能帶資入股,擁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雖然秦安依舊是沒有表態,但單通還是重重一拍大腿:「好!這話聽著提氣,咱們就這樣干!」
蕭媚雖然有一點惋惜自己和秦安之間的低調平靜生活,就要這樣被破壞了。
但她也知道,現在不是兒女情長之時,既然秦安已經做好了決心,自己能做的也只有支持他。
面對秦安的鄭重其事的稟告,她只是撫摸著自己的肚子:「秦將軍,你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吧,本宮定當全力支持!」
……
商定妥當後,秦安沒再多說什麼。
雖然這一仗的確是勝利了,但既然是做大事,後續的事宜可不少。
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收編降兵、盤點收穫……
這一樁樁事情,都需要去處理。
蕭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撫在小腹上,半晌沒動。
王瑩在旁邊咳了一聲:「皇后,先過去歇著吧,這滿街的血腥氣,對孩子不好。」
蕭媚收回目光,跟著王瑩往府邸走,腳步比方才慢了不少。
王瑩默默跟在後頭,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蕭媚的背影,幾次想開口,又把話咽了回去。
到了府邸門口,蕭媚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王瑩一眼,語氣平淡:「你爹把洛城都丟了,往後你跟著單通,沒人能拿你當籌碼了。」
王瑩怔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聲音發悶:「我沒有爹了。」
蕭媚沒再接話,轉身進了院子。
秦安這一忙,便忙到了入夜。
先是清點傷亡,再是收編降兵,接著又要安排城防,分派巡邏。
洛城府庫里的東西也得連夜清點造冊,免得有人渾水摸魚。
張樊帶著人跑前跑後,牛達也被打發去幫著登記降兵名冊。
單通帶來的那百來號綠林好手,被秦安安插到巡邏隊滿城轉悠,避免有人趁機生亂。
但洛城太大了,六千人馬撒進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秦安騎在馬上,從東門轉到南門,又從南門繞到西門,最後在北門勒住韁繩,皺著眉看了半晌。
「人不夠。」他低聲說了一句。
旁邊的張樊抹了把臉上的汗:「將軍,這已經是從降兵里挑了又挑,能用的全用上了。」
秦安沒說話,撥馬往回走。
路上又遇見幾撥巡邏隊,領頭的都是他從前的老部下,見了面便是納頭一拜,紅著眼說「將軍終於回來了」。
秦安一一拍了拍肩膀,沒工夫多敘舊,只讓他們守好崗位。
等回到府邸,天已經徹底黑了。
院子裡點著燈,牛達守在門口,見他回來,趕緊迎上來:「將軍,單大哥在廳里等著呢。」
秦安進了廳,單通正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沓紙,手裡捏著一桿筆,眉頭擰成了疙瘩。
「你看看這個。」單通把紙推過來。
秦安坐下,拿起來一頁一頁地翻。
收編降兵加上舊部,合計六千三百餘人,這還好。
可翻到後面,臉色便沉了下去。
府庫里的糧草,滿打滿算,只夠六千人馬吃上三個月。
兵器和甲冑倒是不少,繳獲的加上府庫里存的,勉強夠用。
可城中官吏、衙役、雜役,這些人的餉銀和口糧,還沒算進去。
「這麼大的洛城,府庫里就這麼點東西?」秦安問。
單通苦笑:「洛城的確是重城,可你也知道,這邊經歷了幾次兵禍,底運早就消耗嚴重?」
「這些糧草,多半還是各大家族支援他打洛城的軍糧,如今全便宜了咱們。」
秦安把紙往桌上一擱,揉了揉眉心。
打下洛城時那股子痛快勁,此刻全被這份清單給沖淡了。
雖然在這之前,他便已經意識到,站到檯面上做話事人,也只是看著威風。
可真正輪到自己頭上,才發現這些問題,比想像中還要棘手。
「官吏那邊什麼情況?」秦安問。
「我讓人去問了,洛城原來的那套班子,王沖奪城之後跑了一批,但大多數還在,如今都縮在家裡觀望。」
單通把筆擱下,嘆了口氣:「這些人不能不用,可用了便得發餉,而且還未必真心辦事,我們糧草已經夠緊了,再養著這麼一群……」
他沒往下說,可意思很明顯。
他們現在嚴重缺人、缺錢、缺糧食。
沒有足夠多的錢糧,怎麼可能讓別人賣力辦事?
沒有能夠辦事的人才,想要將這樣一座大城運轉起來,困難重重。
這一刻,單通算是深刻的明白,之前自己勸進秦安時,他為何會說打天下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了。
之前在李崗寨時,他雖然也接觸過這些問題,但他只需要負責打仗,對於這種戰爭背後的瑣事,感觸不深。
可現如今,輪到他直面這些問題,才發現這其中是有多麼麻煩。
這完全就不是一兩個人才就能解決的,而是需要建立起一整套班底。
現在,光是一座城,便足以讓自己這些人焦頭爛額,單通不敢想像,要是有更多的地盤,要處理這些事情,該有多麼的麻煩。
聽著單通的嘆息,秦安不由得又羨慕起那些大家族來。
那些豪門世家,底蘊深厚,要地盤有地盤,要人才有人才,也不缺乏來自各方的投資。
以那些大家族的積累,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拉起一套派得上用場的班底。
哪像自己現在這般,連個派得上用場的文官都找不到,只能靠自己硬扛。
秦安沉默了一陣,忽然問:「城中大戶呢?」
「你是說……」
「洛城是重城,世家大戶不少,王沖奪城之後,他們也沒少出錢出力。」
秦安的聲音沉下來,「如今王沖跑了,他們心裡比誰都慌,怕我清算他們。」
單通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讓他們吐出來?」
「先不動。」秦安搖頭,「等明天見過那幫官吏士紳再說。」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渾身的骨頭都在響。
「你也去歇著吧,明日事多。」
單通起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秦安,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秦安獨自坐在廳里,盯著那份清單又看了一陣,忽然笑了一聲。
「想要打天下,果然不是光靠武力就行的啊!既然都已經走到這了,那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也不再多想,正要起身回房,門口忽然閃進來一道人影。
蕭媚披著一件外袍,頭髮散著,站在門口看著他:「忙完了?」
秦安點頭。
「跟我來。」蕭媚沒多解釋,轉身便走。
秦安跟在她後面,穿過廊道,拐進後院的一間偏廳。
偏廳的桌上擺著幾樣菜,一壺酒,兩副碗筷。
菜色簡單,一碟炒青菜,一碟醬肉,一碗蛋羹,還有一盤切好的果子。
可那蛋羹蒸得嫩黃細滑,青菜炒得翠綠,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秦安瞬間就發現了問題所在,如果是讓別人做的,以他現在的身份,必定不會只是如此的待遇。
他愣了一下,轉頭看蕭媚:「你做的?」
蕭媚走到桌邊坐下,拿起筷子遞給他:「又小瞧了我是不?我可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出嫁之前,也是學過各種家務手藝的。」
秦安接過筷子,在對面坐下,看著滿桌的菜,竟一時不知從哪下筷。
蕭媚給他夾了一筷子醬肉,又盛了一碗蛋羹,推到他面前:「吃吧。」
秦安咬了一口醬肉,鹹淡正好,肉香裡帶著一絲甜味。
蛋羹入口即化,舌尖上全是鮮。
他大口大口地吃著,蕭媚坐在對面,自己沒怎麼動筷子,只是看著他吃:「你慢點,沒人跟你搶。」
秦安含糊地應了一聲,把一碗蛋羹扒了個乾淨。
蕭媚又給他倒了酒,秦安接過喝了,肚子裡暖烘烘的,一天的疲累散了大半。
等秦安吃得差不多了,蕭媚才拿起筷子,自己慢慢吃了兩口。
兩人誰都沒提外面的事,也沒提明日要辦的事,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著。
吃完了,蕭媚把碗筷往旁邊一推,忽然開口:「秦安,明日之後,咱們是不是又要回歸偷情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