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罰》劇組的幾個工作人員此刻正圍坐在一起，中間架起一個平板電腦，也在看《赤監》。
「我去，這太監演得真神了！」燈光師大劉一拍大腿，「你們看這個眼神，把林風都給壓下去了！」
「是啊，這才是演員嘛。」小場記嗑著瓜子應聲，「網上都傳瘋了，說這人把反派演活了。」
導演張三也湊在旁邊，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盯著屏幕若有所思。
「這感覺……怎麼有點眼熟？」張三皺著眉，嘀咕了一句。
副導演指著不遠處的角落，插話道：「可不眼熟嘛！剛來的時候我就想跟你們說了，你們往那邊看……這人像不像江夜？」
眾人依言抬頭，目光紛紛投向角落裡的江夜身上。
江夜此時已經低下頭，壓低了帽檐，再次投入到吃飯刷劇上去了。
雖然趙賢臉上還化著妝，但江夜周身縈繞的孤寂的氣質，簡直和屏幕中的那個站在鏡子前的趙賢一模一樣。
「好像……」張三指了指江夜，「還真有點像，你們說，會不會就是咱們江夜演的？」
大劉愣了一下，轉頭看了看江夜，又看了看屏幕。
「導演，副導，你們就別逗了。」大劉擺擺手，一臉不信，「你們看屏幕上這人，陰狠毒辣，氣場多強，再看咱們江夜……」
大劉壓低聲音：「江夜現在這身子骨，走路都打晃，哪有力氣演這種爆發戲？」
「而且網上都說了，演趙賢的這個演員得了絕症，都下病危通知書了，估計現在都在醫院躺著等死呢，怎麼可能跑咱們這破劇組來受罪？」
小場記也跟著點頭：「就是啊，而且那人化著濃妝，江夜這麼素，看著也不太像。」
張三撓了撓頭，覺得也是。
一個快死的人，不在醫院好好待著，跑來這種灰塵滿天飛的地方拍網劇？
圖什麼？
圖兩千塊錢盒飯？
「也是，可能就是氣質有點像。」張三嘆了口氣，收回目光，「行了行了，別看了，趕緊吃，吃完開工！」
「咱們雖然窮，但戲不能輸給人家大製作！」
眾人都笑了起來，氣氛重新變得熱烈。
江夜聽著那邊的對話，沒有出聲。
他默默地把最後一口米飯塞進嘴裡，嚼也沒嚼就咽了下去。
沒有人知道，全網心疼的「趙賢」，此刻就坐在垃圾桶旁邊，為了能多活幾天，正拼命地吞咽著盒飯。
他把空盒飯扔進垃圾桶，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這時，手機又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是社交平台的熱搜榜。
#心疼趙賢#
#抱抱趙賢#
這兩個話題已經衝到了熱搜前三，後面還跟著一個「爆」字。
評論區里，無數網友在為那條「狗」哭喪。
「他只是想活著，他有什麼錯？」
「雖然他殺人放火，但他也是被逼的啊！」
「下輩子做個好人吧，別再受這種苦了。」
江夜看著這些評論，眼神平靜，輕聲重複了一句：「下輩子？」
不。
他只要這輩子。
他要這輩子活得人模狗樣，活得比誰都長。
「導演，我準備好了。」
江夜走到張三身後，開口說道。
張三回過頭，看到江夜已經換好了那身白大褂，金絲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
「好！」他把菸頭一扔，站起身大喊，「各部門就位！開工！」
……
《赤監》的播出進度很快，為了配合熱度，平台方採用了連更模式。
今晚，第五集將準時上線。
這一集只有短短四十五分鐘，卻牽動了無數人的心弦，因為看過預告片的觀眾都知道，那個讓人又恨又憐的廠公趙賢，今晚就要下線了。
觀眾們都準時守在了屏幕前，手中攥著紙巾，甚至不敢點開視頻，生怕看到那個結局。
劇情推進，天空中下著暴雨。
趙賢渾身是血，抱著早就僵硬的小太監屍體，一步一步挪到了亂葬崗里，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在每一個觀眾的心頭。
畫面中，趙賢跪在泥水裡，徒手刨著地面的碎石。
指甲已經翻起，鮮血淋漓。
但他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痛苦，或者說，這種哀莫大於心死的空洞，要比任何表情都要刺痛人心。
彈幕在這一刻消失得乾乾淨淨，觀眾們都屏住了呼吸，看著曾經不可一世的九千歲，此刻像條落水狗一樣，在給曾經的自己安家。
坑挖好了，埋了屍，填了土。
趙賢這才撐著膝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面對著趕來的男主和追兵。
林風飾演的皇子舉著劍，滿口正義，要誅殺這個禍國殃民的閹黨。
趙賢卻笑了。
只見他張開雙臂，仰起頭，任由雨水沖刷著蒼白的臉，眼神穿過層層雨幕，看向了虛無的盡頭。
「下輩子……」聲音很輕，「不來這人間了……」
長劍貫穿胸膛。
趙賢的身子猛地一顫，眼中的光彩迅速渙散，他向後倒去，濺起一片泥濘。
雨水沖刷著他的眼角，讓人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直到畫面變黑，這一集的片尾曲響起，眾人才意識到，這獨屬於趙賢的戲份，徹底殺青了。
緊接著，凝固已久的彈幕長河才終於決堤了。
「別死！！！」
「啊啊啊啊我哭得想吐！救命啊！」
「如果不來人間，那就去個好地方吧，趙賢！」
「這眼神殺我！這句台詞殺我！這輩子都不敢看雨天了！」
「這一劍捅的不是趙賢，是我的心啊！」
與此同時，社交媒體徹底癱瘓。
#趙賢下線#這個詞條在短短十分鐘內，從熱搜榜尾直接衝上了榜首，後面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
緊隨其後的是#全網送別廠公#、#下輩子不來人間了#，甚至連#林風正義審判#這種官方買的熱搜，都被擠到了十名開外，而且點進去全是罵聲。
「審判你大爺！還我廠公命來！」
「林風那一劍刺得我心好痛，能不能把男主寫死讓廠公復活？」
朋友圈、熱搜平台、短視頻平台，到處都是趙賢倒在雨夜裡的截圖和剪輯，其熱度遠超當初的預告片。
網友們在評論區里宣洩著情緒，可說著說著，話題就變了味兒。
「我看過當初那個急診科醫生的分析貼，他說演員當時的生理狀態是真的瀕死。」
「別說了，越說我越害怕，這不會是他在跟我們告別吧？」
「聽說『不來這人間了』，這句台詞是劇本里沒有的！是那個演員自己加的！他是不是在暗示什麼？」
「嗚嗚嗚，趙賢你別嚇我，雖然你演的是壞人，但我真的想讓你活下去。」
這種真假難辨的恐慌，讓這場網絡哭喪變得更加真實。
人們不僅僅是在祭奠一個死去的角色，更是在為一個可能即將消逝的年輕生命感到恐懼和惋惜。
在這個娛樂至死的年代，鮮少有人能引起如此大規模的共情。
江夜做到了。
他用自己的血肉，在觀眾心裡硬生生砸出了一個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