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翻到劇本中間的一章。
這一年，宋靈三十歲。
十年。
他已經不再穿青色的官服了，而是穿著一件黑色的皮甲。
在他的身後，還跟著三千名滿臉塵土的漢子。
他們自稱「黑軍」。
宋靈坐在一匹瘦弱的黑馬上。
他攻下了江州的省城，殺光了城裡的貪官，把土地分給了農民。
正統王朝的皇帝發了瘋，派出了五萬大軍。
宋靈在山谷中設下了埋伏，並且親自沖在最前面。
他的肩膀被箭射穿了，可他沒有拔箭，依然揮舞著長刀，砍斷了敵軍將領的旗幟。
那一天，山谷被血染紅了。
宋靈站在屍堆上，看著身邊的兄弟，沉聲說道：「我們要建一個餓不死人的國家。」
他在這一年建立了大宋政權。
史書上稱之為「偽朝」。
但在這片土地上，百姓為他立了長生碑。
江夜繼續向後翻著。
宋靈五十歲，鬢角已經出現了白髮。
他坐在木頭做的龍椅，下達了最後通牒。
他要求正統皇帝退位。
可對方沒有回應，而是集結了舉國之力進行圍剿。
宋靈的政權陷入了重圍之中，他的將領一個接一個戰死，領土一點一點縮減。
他開始變得沉默，開始殺人，殺掉那些勸他投降的大臣，燒毀了那些可能落入敵手的糧倉。
他變成了一個暴君。
但在他的統治區內，依然沒有人餓死。
因為他把最後的口糧都留給了士兵。
他把自己鎖在宮殿裡，整夜整夜地看著地圖。
江夜翻頁的速度變慢了。
宋靈七十歲了。
他老了，脊背不再挺拔，軍隊也只剩下不到三千人。
正統皇帝的軍隊已經包圍了最後的都城。
宋靈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的百萬雄兵，拿出了一壺烈酒，灑在了城磚上。
他在此刻終於知道了。
天命不在他這邊。
「朕守了五十年。」
「朕累了。」
他走下城牆，回到了大殿。
劇本到這裡，也進入了最後的結局。
宋靈換上了一身黑色的龍袍，發須皆白。
他坐在高高的王位上。
大殿的大門敞開著，晚霞照了進來，將大殿映得通紅。
十幾名老臣跪在下面，他們身上都帶著傷，甲冑早已破碎。
「陛下，敵軍進城了。」老將軍顫抖著稟告。
宋靈單手托著腮，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微弱起來。
「你們都走吧。」他輕聲說。
老臣們卻沒有走，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眼含熱淚對著宋靈行了最後的大禮。
「感念陛下恩情，臣等……願追隨陛下於九泉。」
一名老將軍大喝一聲，隨即拔出腰間長劍，直接抹了脖子。
鮮血濺在了白色的石柱上。
緊接著，一名白髮蒼蒼的文官也撞死在了台階下。
儘管他們都知道，宋靈已經變成了一個為了權力而不顧一切的暴君。
可他們更知道，如果沒有這個暴君，這天下早就不剩幾個活人了。
他們選擇了用自刎的方式，去追隨這個給他們帶來了尊嚴的男人。
屍體一個接一個地倒下，空蕩的大殿裡不斷響起砸地的聲音。
宋靈睜開了眼睛，看著滿殿的屍體。
他沒有哭，只是重新合上了雙眼，右手依託著下巴，左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根火摺子，隨手扔在了身後的幕簾上。
火焰緩緩爬高。
隨後，他保持著這個威嚴的姿勢，靜靜地死去了。
片刻之後，敵軍將領帶著士兵們衝進了大殿。
他們舉著刀，殺氣騰騰。
可緊接著，他們便愣住了。
他們沒有看到預想中的求饒，也沒有瘋狂的抵抗。
他們只看到了一地的忠魂，以及那個即便死掉了也要在火焰中俯視眾生的帝王。
將領握著劍的手，開始發抖。
他看著已經閉上眼睛的宋靈，竟然看到了這五十年的風雲變幻。
「跪下。」將領低聲下令。
身後的士兵們嘩啦啦跪了一地。
他們不是在朝拜勝利者，而是在敬畏這個強撐了五十年的梟雄。
江夜合上了劇本，靠回椅子上，陡然發現臉頰竟然有些涼。
他抬起手，摸到了淚水。
這個角色太重了，和夜煞橫跨了三千年的孤獨不同。
宋靈這五十年，可是真真切切地經歷了一個人的靈魂隕滅。
從熱血青年的狠，到鐵血梟雄的硬，最後再到垂暮老人的悲。
與其說，宋靈是一個簡單的反派，不如說，他是一個生錯了時代的英雄，是一個被時代推著走的理想主義者。
他用了五十年的時間，做了一場家國夢。
最後，夢碎了，他也碎了。
看著江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靜謐的夜空，以及倒映在玻璃中的臉。
然後，他拿起了紅姐轉送過來的合同，鄭重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恰好在這時，呂不良的簡訊發了過來。
「合同簽了吧？準備一下吧，下周準備進組了。」
「這次的拍攝地點定在洛城，那裡有完整的古建築群。」
江夜嘴角輕笑，手指彈了一下合同一角，編輯了一個簡訊回了過去。
「沒問題。」
江夜收起手機，站起身來，將劇本摟在懷中，倒在了自己的床上，輕輕笑出了聲。
在靜謐的夜空之下，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漫天白雪。
他正騎在一匹黑色的戰馬上，向著高聳入雲的皇城，發起最後的衝鋒。
沒有人能擋住他。
哪怕是死神，也不行。
……
今天是正式進組的日子，保姆車和隨行人員一早就停在了江夜家的樓下。
紅姐不止一次勸過他，讓他換一個好點的住處，這裡安保不行，很難抵擋私生粉的闖入。
江夜卻一再表示：「這裡住習慣了，等有時間再換。」
紅姐無奈了，只能在江夜的家附近加強了安保工作。
所以即便今天早上的排場鬧得很大，倒也很好的將一些私生粉擋在了遠處。
江夜在隨行工作人員的保護下，坐上了保姆車后座。
車內空間寬敞，真皮座椅觸感冰涼。
他從黑色皮包中取出了呂不良給的劇本。
緊接著，腦海中的系統在他眼前彈出。
【檢測到劇本角色：末代帝王宋靈。】
【是否開啟沉浸式劇本空間？】
【消耗：1000點共情值。】
劇本研讀是研讀，可終究沒有親身體驗來得深刻。
緊接著，世界在他眼前開始扭曲，光線和聲音被強行抽離。
熟悉的拖拽感從無盡的深處傳來。
他的意識跨越了時空，向著深處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