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的呼吸依舊平穩,站在原地靜靜地聽著。
陳皮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
「你以為他殺人是為了錢?」
「你以為他殺人是為了享受血肉橫飛的快感?」
他冷笑一聲。
「全錯!」
「他去布置那些複雜的聲音陷阱,用鋼琴線勒住獵物的脖頸。」
「他如此大費周章地去幹這些事,只為了一個目的。」
陳皮盯著江夜,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三個字:
「為了聽。」
江夜眉頭微挑,開口問道:「聽什麼?」
「聽那些人在黑暗中掙扎的聲音。」陳皮咬著後槽牙回道,「白也每次動手,都會先破壞光源,剝奪獵物的視覺。」
「他把獵物拖進他最熟悉的絕對黑暗裡。」
「然後他就會躲在角落裡,安靜地聽著。」
「他聽獵物在恐懼中哭嚎,聽他們因為看不見而逐漸崩潰,聽他們在絕望中發出的慘叫。」
陳皮的聲音在空蕩的劇院裡迴蕩,帶著陣陣寒氣。
「他覺得這些慘叫聲,是世界上最動聽的交響樂。」
「只有聽到這些聲音,他才能騙過自己。」
「他要向自己證明,在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活在深淵裡。」
「而那些擁有光明的人,也同樣會被他拖進地獄裡。」
「大家都在同一個深淵裡,這樣他才會覺得公平。」
江夜聽完這番話,沒有做出任何大幅度的動作,依舊靜靜地站在原地,拄著盲杖。
陳皮重新掏出一根煙點上,打火機在他手裡有些發抖。
「江老師,您懂這種感覺嗎?」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劇本里的白也,其實比誰都渴望光明。」
「他活著的每一天,都在期待著奇蹟。」
「他期待著有一天睜開眼,突然能看到太陽了。」
「哪怕只有一秒也行。」
「一秒鐘,就足夠他死而無憾了。」
陳皮猛吸了一口煙,卻被嗆了一下,彎著腰咳嗽起來。
他直起身,看著江夜。
「可是,劇本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這也正是整部戲最折磨人的地方。」
「他的結局,註定是一個意難平。」
「他會在最接近光明的那一刻死掉。」
「在他以為自己終於要抓住光的時候,他會從高樓上墜落。」
「他永遠都得不到他想要的東西。」
「這就是現實對他的詛咒。」
陳皮把抽了一半的煙扔在地上,看著江夜的眼睛,眼底帶著擔憂。
「江老師,我實話告訴您吧。」
「如果您現在還是之前那樣健全的人,我肯定毫不猶豫地把合同拍在您的面前,求著您來演這個角色。」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我現在害怕了。」
「您現在的身體狀況,連看路都費勁。」
「您本身就已經站在了崩潰的邊緣。」
陳皮上前走了一步,語氣懇切。
「江老師,我再鄭重地問您一遍。」
「您真的還能出演這部戲嗎?真的還能……扛得住白也的怨氣嗎?」
劇場裡安靜了下來,只有遠處街道上傳來的微弱車流聲,以及不遠處工作人員收拾器具的「叮叮噹噹」的聲音。
江夜明白陳皮的所有顧慮。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產生任何退縮的念頭,身子裡反而湧出了一股難以抑制的戰慄。
這戰慄感一經出現,便順著脊椎直衝大腦。
他太懂這種對光明的渴望了。
當他在重症監護室的病床上醒來,發現世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霧時,他也曾瘋狂地想要抓住一點清晰的事物。
他也懂這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掙扎。
他每天都在聽著系統的生命倒計時,每天都在喝著壓制痛苦的藥劑,每天都在死亡的泥沼里拼命掙扎。
白也想要的是一秒鐘的光明,而他江夜想要的,也不過是想多活一秒鐘的命。
他們,是一類人。
江夜雙手撐著盲杖的頂部,借著力道緩緩站直了身體,面向陳皮的方向,終於開了口。
「陳導,你多慮了。」
陳皮一愣,疑惑地看向他。
江夜微揚下巴,眼神空洞地直視著前方。
「我敢說,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比我更懂白也了。」
「健全人只能靠想像去揣摩他的絕望。」
「而我不需要。」
江夜用盲杖敲擊了一下地板。
「從網上的傳聞你也能知道,我現在就一直站在黑暗的邊緣上。」
「我也知道看不見東西時,聽覺被無限放大的那種恐懼感。」
江夜說著向前邁出了一步,氣勢逼人。
「他白也想要的是一秒鐘的光。」
「而我江夜想要的,也只是能多活一秒。」
「我們的執念是一樣的。」
江夜說著,臉上的肌肉微微扯動了一下。
「我根本不需要去演他。」
「我只需要把我心裡的怨氣放出來,他就活了。」
江夜再次向前邁出一步。
「你怕我走不出來?那也是多慮了。」
「因為我本來就在深淵裡。」
「我會仰望人間,會拼盡一切把他帶到人間。」
江夜的這番話說得很直白,全程沒有任何懇求和吶喊。
可就是這麼直白的話語,卻自帶著壓倒一切的真實感。
陳皮聽著江夜的話語,再看著從他身上冒出來的這股怨氣,只覺得嗓子有些乾澀。
他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江老師……真的好像白也……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擔憂徹底消失,狂熱再次湧現。
他已經被江夜這種用生命做保的決心折服了。
「好!」他大吼一聲,「既然江老師您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什麼也不怕了!」
陳皮走上前去,用力拍了拍江夜的肩膀。
「那麼這個男主角,就非您莫屬了。」
「合同的事,咱們按規矩走。」
陳皮激動地在原地來回走了兩步。
「您先回去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咱們一周後,正式開機!」
江夜點了點頭,拄著盲杖轉過身,向著劇院的大門方向走去。
步伐依舊緩慢,但卻腳踏實地。
兩個小時後,江夜推開了自家的家門。
他摸索著走到窗前,拉上了所有的窗簾,將外界的光線徹底隔絕。
雖說以他現在的狀態,拉不拉窗簾,區別不大,但卻能隔絕一些不懷好意的視線。
就在這時,系統機械音在腦海中響了起來。
【檢測到劇本角色:深淵調律白也。】
【是否開啟沉浸式劇本空間?】
【消耗:2000點共情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