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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風雪悲歌

2026-07-29 12:47:51 作者: 南燭炎墨

  風雪撲面而來。

  江夜走出帳篷,赤著腳踩在凍硬的碎石上。

  這是他自己要求的。

  因為在劇中,洛長歌的手腳筋脈已經被挑斷了,根本穿不了鞋。

  碎石硌在腳底板上,尖銳難忍。

  江夜面色不變,一步步走向了山門前的石柱。

  這時,兩名場務拿著道具鐵鏈迎了上來,衝著江夜打了聲招呼:「江老師,準備上鏈了。」

  江夜點了點頭,張開雙臂,讓場務們將鐵鏈纏繞在他的手腕和腰間,然後固定在石柱上。

  鐵鏈很沉,勒在手腕上有些發疼。

  場務們見狀,本想幫他調松一些,可卻被他制止住了。

  「就這樣,不用動了。」

  江夜就這麼靠在石柱上,頭微微低垂,長發散落,遮擋了大半張臉。

  他的雙手被鐵鏈吊起,赤裸的腳掌踩在石板上,腳趾已經凍得發白。

  

  一身白衣破破爛爛,早已變成暗紅之色。

  遠遠看去,與屍體無異。

  張三看著監視器中的江夜,有些心疼。

  可又不能說些什麼。

  他雖是導演,但他尊重老弟的選擇。

  於是,他只能在口中不住地催促著,讓工作人員們加緊加快手上的動作,抓緊演完這段,好讓江夜能趕緊穿上鞋子。

  片刻後,他吸了吸鼻子,壓低帽檐,沉聲開口。

  「各部門就位。」

  「《青崖白鹿》最後一場,殺青戲。」他停頓了兩秒,「Action!」

  場記板打響。

  鏡頭從遠處緩緩向著風雪中推進,慢慢對準了山門前的石柱。

  只見江夜被綁在石柱上,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了鐵鏈上。

  他的頭低垂著,長發在風中輕輕搖擺,呼吸微弱。

  遠處的群演們穿著各色門派的服飾,在場務的指揮下,緩緩圍攏過來。

  正道聯盟的各大掌門,還有天山派的弟子,已經密密麻麻地擠了一大片。

  他們的臉上表情各異,有憤怒,有厭惡,有不忍,也有刻意迴避的麻木。

  老周站在人群的最遠處,背對著石柱,身形佝僂,滿頭銀髮在風雪中凌亂。

  他不敢回頭。

  沈清被兩名女弟子攙扶著,臉色慘白,眼淚早就幹了,只剩下無聲的抽泣。

  她也不敢看。

  樂樂被幾名師兄攬在懷裡,站在人群的最後面。

  他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哭鬧,只是紅著眼,伸著手,朝著石柱的方向,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自從被打暈過一次之後,他就已經不再被允許靠近了。

  這時,人群自然地分開了一條路。

  陳宇手提長劍,從人群中緩緩走出。

  他一身青衣,腰間劍穗在風中飛舞,步伐卻不復往日穩健了。

  每邁出一步,他的身體都會微微晃動一下,就連握劍的手都在發著抖。

  淚水從他的眼眶中不停地往外涌,在臉頰上衝出兩道清晰的淚痕。

  入戲後的他,根本控制不住。

  陳宇看著此刻江夜的悽慘模樣,不自覺地又想起了當初,江夜被診斷為半盲的那段日子。

  身為朋友的他,卻只能是無力又難過。

  所以,此刻的他,就是顧長明。

  是那個在月下拍著洛長歌的肩膀,說著豪言壯語的大師兄。

  可他知道,自己必須動手。

  因為只有他來,洛長歌才能免受魔教後續更殘忍的折磨。

  如果讓魔教的人來處決,那洛長歌會被一刀刀活生生地剮掉。

  他不能讓他的兄弟受這種苦,所以寧願他自己來。

  哪怕這意味著,他的雙手要沾上兄弟的血。

  陳宇走到了石柱前,停下腳步,抬起頭望著被綁在柱子上的江夜。


  此刻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兩米之數。

  他能看到江夜臉上的傷疤,也能看到其嘴唇上乾裂的皮。

  陳宇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他舉起了手中長劍,劍鋒在風雪中泛著冷光。

  可他的手臂在瘋狂發抖,一滴淚砸在了劍身上,順著劍槽滑落。

  說來可笑,如今的天山第一人,竟是個連劍都握不穩的懦夫。

  就在這時,綁在石柱上的江夜緩緩抬起了頭。

  長發從臉上滑開,露出了一張滿是血污的臉,狼狽至極。

  可他的眼睛卻依舊明亮。

  七天的折辱並沒有磨滅他眼底的光,反而讓這道光變得更加純粹。

  他看著正在圍攏過來的這些人。

  有些臉他認識,有些臉他不認識。

  但他一個一個看了過去,看得很認真,也很仔細。

  他在看著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能看到的人。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陳宇的身上,落在了正在發抖的長劍上。

  江夜笑了起來,就像當年在月下,第一次應下那個「好」字的時候一樣。

  「那年在月下,」他輕聲開口說著,氣若遊絲,「我說想看一輩子的天山日出。」

  江夜看向陳宇。

  「你們……還記不記得?」

  這句話一出,現場的氣氛瞬間崩塌了。

  飾演天山派弟子的幾個群演猛地轉過頭去,捂著臉哭了出來。

  有些年紀較小的女性群演,甚至直接蹲在了地上,肩膀劇烈聳動。

  雖說按照張三的要求,他們也該是「哭」的。

  但在此刻,他們已經跟自己要飾演的角色,共情了。

  沈清的身子晃了一下,攙扶他的兩名弟子差點兒沒扶住。

  她張著嘴巴,眼淚又開始往下掉了。

  老周站在最遠處,背影一僵,手掌攥成拳,肩膀無聲抖動。

  可他卻始終沒有回頭。

  樂樂站在人群後面,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

  陳宇聽到這句話,表情已經完全失控,手中的劍險些脫手。

  他的嘴唇在發抖,下巴在顫抖,淚水模糊了整個視線。

  淚眼婆娑之中,他看到了江夜臉上的笑容,正在對著自己說些什麼。

  好像是在說:

  我不怕。

  我不恨你們。

  我只是想在最後的時刻,再看看你們的臉。

  陳宇咬緊牙關,顫抖著舉起了長劍,將劍鋒對準了江夜的胸口。

  他閉上雙眼,眼淚從緊閉的眼皮縫裡涌了出來。

  「噗。」

  道具劍刺入了江夜胸口的血包,鮮血炸開,染紅了白衣的前襟,也濺在了陳宇握劍的手上。

  長劍入體,江夜的身子猛地一震。

  可他卻沒有露出絲毫痛苦的表情,甚至沒有閉眼,反而直視著陳宇痛哭流涕的臉。

  然後他主動往前傾了傾身子,鐵鏈被拉直,嘩啦作響。

  他這是讓劍刺得更深一些。

  他在幫顧長明,把這一劍做得更乾脆一些。

  他知道兄弟是在幫自己,那麼自己就不能讓兄弟為難。

  因為每多猶豫一分,那兄弟便會痛苦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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