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情繼續推進。
當畫面切換到白也在密室中折磨黑幫頭目的段落時,影廳里的溫度也隨之降到了冰點。
破舊鋼琴發出的刺耳雜音,通過影院的全景聲系統,從頭頂、兩側、身後同時湧來。
江夜在拍攝時開啟的【環境氛圍渲染】,竟然通過後期的聲音設計和畫面節奏,直接傳遞給了在場每一位觀眾。
這種優雅與變態交織在一起的壓迫感,讓不少觀眾的身體開始產生了生理反應。
有人不自覺地揉搓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還有人把可樂握得變了形,有的小孩子乾脆就被父母捂住了眼睛,只能從指縫中偷偷看著屏幕。
這段全程不見血,只有恐怖的惡魔低語聲迴蕩在眾人耳邊。
其帶來的壓迫感,要比血漿橫飛的B級片還要強大。
影片的劇情很快就來到了最後。
清晨的天台,風很大。
江夜站在十樓天台的邊緣,腳尖有半塊懸空,身後則是十幾名持槍的特警。
「白也!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他沒有回頭。
東方的天空正在被撕開一道裂縫,第一縷朝陽的光從裂縫中擠了出來,打在天台上。
江夜鬆開了盲杖。
盲杖從天台邊緣滾落,消失在了樓下的風聲里。
他張開雙臂,仰起頭,直視著來自東方的朝陽,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淚水。
可他沒有閉眼,反而將眼睛睜得更大了,讓整張臉都沐浴在這束光里。
緊接著,他的嘴角微微翹了起來,露出了一個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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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輕聲呢喃,「光是燙的啊。」
放映廳內完全安靜了下來,就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銀幕上的江夜身體往後一傾,迎著萬丈光芒,從天台墜落。
風聲呼嘯從耳邊吹過,他的雙手還保持著擁抱的姿勢。
眼角的淚水在陽光中閃爍,嘴角的笑容卻停在了那裡。
畫面變黑。
《暗音》兩個血紅色的字體浮現而出。
片尾曲響起。
然後,抽泣聲從影廳的各個角落蔓延開來。
先是一個女孩兒捂住了嘴,發出了壓抑的嗚咽,然後是她旁邊的男朋友,紅著眼眶,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接著是後排的一位中年男人,他摘下眼鏡,用手背擦著眼角。
再然後,整個放映廳里都壓抑地哭了起來。
這個在黑暗裡殺了一輩子人的瞎子,在最後的幾秒鐘看到了光。
可他卻再也不需要光了。
因為他把自己還給了這些虛無。
這種讓人靈魂發毛,卻又心疼的矛盾感,直接擊穿了在場觀眾的心理防線。
《暗音》至此。
口碑,炸了。
……
《暗音》上映三天了。
江夜坐在別墅的書房裡,手邊攤著幾份紅姐前兩天送過來的新劇本。
檯燈開著,暖黃的光落在紙頁上,他卻沒有翻動,而是在發呆。
窗外的夜色很沉,別墅區的路燈亮著,把花園裡的灌木叢照出了一層模糊的輪廓。
江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了下來。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出了一串來自江城的陌生號碼。
江夜心中動了動,猜到了這個號碼應該是來自於馬零。
《紙人館》的導演。
他按下了接聽鍵,放在耳邊。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出聲,先傳過來的,是一陣斷斷續續的呼吸聲,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是在強行壓著什麼情緒。
然後是一聲低低的抽泣。
「江老師。」
馬零熟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了出來,低沉沙啞。
「馬導?」江夜微微坐直了身子。
這個點打過來電話,而且還是這種狀態,不太對勁。
「你還沒睡吧?」馬零問了一句,語氣勉強恢復了一點正常,但尾音還在顫。
「沒有。」江夜回答。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馬零突然乾澀地笑了一聲。
「江老師,我瘋了。」
她在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中帶著歇斯底里的亢奮,和哭腔攪在一起,聽著讓人有些發毛。
江夜沒有出聲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在後期機房裡,已經待了整整兩個星期了。」馬零說著,像是被自己口水嗆了一下,咳了兩聲才繼續說道,「兩個星期,你知道嗎?」
「中間就出去買了兩次泡麵,睡覺全靠趴在調色台上打盹。」
「我老公都快報警了。」
她說到這裡,又突然笑了起來,笑得有些顛。
「但是江老師,我停不下來。」
「我他媽根本停不下來啊哈哈哈!!」
江夜聽著她忽哭忽笑的聲音,握著手機的手沒有動。
他大概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麼。
馬零是個偏執的創作者。
當初在揚城古鎮拍攝的時候,他就見識過了這個女人的脾氣了。
她情商低,不會說話,但凡是涉及到她的作品,眼睛裡就會燃起執著的火。
她在後期機房裡待了兩個星期不出來,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她被素材迷住了。
「江老師。」馬玲的聲音忽然一變,抽泣停止了,笑聲也停止了,只剩下虔誠的顫抖,「你演的沈孤鴻……太完美了。」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又像是在強忍著某種衝動。
「完美到我覺得現有的任何配樂,任何調色方案,都配不上你的眼神。」
江夜沒有說話。
馬零的呼吸在電話那頭變得急促起來。
「我把剪好的前三版全刪了。」她的聲調猛地拔高,語氣狂熱,「全刪了!一幀都沒留!」
「第一版太暖了,色調不對。」
「第二版配樂太滿了,蓋掉了你在雨夜戲中最後的呼吸聲。」
「第三版……第三版其實已經很好了。」
她說到這裡,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可是我看了二十遍之後,發現你在最後抱著紙人描紅唇的那場戲裡,左眼角有一滴淚,滾落的速度比右眼慢了不少。」
「就是這段時間差,讓這場戲的情緒出現了一個微妙的層次遞進。」
「可是我第三版的剪輯節奏沒有接住這個層次。」
「所以我全刪了。」
「我要一幀一幀地重新調。」
「江老師,我要讓大家都看到這張紙人臉上的絕望。」
「我要讓他們看到沈孤鴻在最後一刻的溫柔。」
「這種溫柔是殺人的,你懂不懂?」
「就是那種……明明已經不是人了,身體都快變成紙了,手指頭都在碎……可他畫紅唇的時候,手居然沒有抖。」
「那一筆落下去,穩得像是在給活人化妝。」
「江老師,你知道我第一次在監視器上看到這個畫面的時候是什麼樣感覺嗎?」馬零的聲音變得破碎起來,「我覺得我的心被人生生掰開了。」
「然後又被你用那一筆胭脂,輕輕地糊上了。」
電話裡頭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抽泣聲,持續了好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