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的公寓裡。
蘇星回去之後,就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把手機也要了回來。
他打開了金星獎頒獎典禮的直播回放。
他將那個站在舞台中央,手捧兩座獎盃,對著全國觀眾說「為他們下地獄」的身影,反覆播放了三遍。
第一遍,他皺著眉頭,心裡壓著一股說不清楚的氣。
第二遍,這股氣開始往下沉,沉進了一個他不想去看的地方。
第三遍,他把畫面暫停在江夜開口之前的一瞬間。
那個時候,台下掌聲剛剛落下,燈光打在江夜的臉上,把他的眼睛打亮了。
就在這個靜止的瞬間,蘇星才發現,原來江夜的眼睛裡裝著這麼多東西的,而且還是真實的,不是像他一樣裝出來的那種。
蘇星把手機放了下來,仰面朝天躺在了床上,盯著天花板看。
可他卻怎麼也想不出答案。
他只是覺得,他輸的並不冤。
因為他輸給的不是一個幸運兒,而是輸給了一個真正把命塞進角色里的人。
但他偏偏就恨這個。
因為他自己沒有這個能力,也沒有這個機會。
他就這麼孤零零的被扔進了這個行業里,被人捏成了一個特定的形狀,被推了出去,然後在對比中碎掉。
從始至終都沒有人問過他,他究竟想要做的是什麼。
他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了回來,重新拿起手機。
他點開了江夜的超話,在置頂的那條「等你」下面看了很久,然後退了出去,沒有發表任何評論。
只是在心裡,他把某個還沒有說出口的東西,暫時壓了回去。
這個東西,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什麼。
也許是嫉妒,也許是羞恥,也許是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挫敗感。
……
幾天後,正坐在別墅的陽光房中看書的江夜,忽然收到了張三發來的一段視頻。
是《青崖白鹿》的初剪片段,大約兩分鐘。
江夜戴上耳機,把手機湊近了些許,讓音頻傳進耳朵里。
視頻中,弦樂奏起,第一個鏡頭是洛長歌背對著鏡頭走向天山山門。
洛長歌的步伐不緊不慢,帶著少年慣有的篤定,卻又在收斂之中透著不安。
隨後,鏡頭切到了月下屋頂,陳宇飾演的顧長明舉著酒壺,哈哈大笑,把手搭在了旁邊那個還有些生硬的肩膀上。
「長歌,等我當上了掌門,你就是咱天山第一劍客!」
弦樂低了一個調,然後停了。
視頻結束,江夜把耳機摘了下來,在沉默里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張三回了一段語音。
「三哥,剪得很好。」
「洛長歌的眼睛不太對,最後那個鏡頭,他眼睛裡藏著的東西給出來了,但還是不夠。」
「不過這是剪輯能處理的,不是什麼大問題。」
「你就放心大膽的推進,這次真的穩了。」
他發出去語音,隨手把手機扣回了桌上。
張三很快就回了一個語音,聲音中明顯有些哽咽:「老弟,那個鏡頭的眼神,三哥哭了兩遍。」
「你說不夠,那是因為你不知道,觀眾已經被那一眼戳穿了。」
「你太清醒了,一直都太清醒了。」
「就是因為太清醒,才演得這麼好。」
江夜聽完,沒有立刻回話。
他把手機放在了桌上,抬起頭,感受著從天窗漏進來的陽光。
太清醒。
他在心中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
也許是。
也許正是因為太清醒,他才能把這些痛苦都演得那麼真。
因為那些痛苦,從來都是他自己的。
他只是借了角色的皮,把自己的東西,換了一種方式放了出去。
這樣想著,他慢慢把書重新翻開,摸到了上次停下的那一頁。
陽光房裡非常安靜,從穹頂漏進來的光,將整個空間都燒得溫熱。
江夜坐在裡面,面朝著這片光,繼續看書。
他的眼神堅定,神情也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
……
金星獎雙料加冕之後,娛樂圈難得消停了一陣兒。
蘇星那邊爆成了笑話,夜不眠公司也縮回了殼裡舔傷口,網上的罵戰跟著偃旗息鼓。
江夜的生活也難得慢了下來。
他此刻正坐在小畫板前,學著用素描畫一畫窗外的風景。
但是線條歪歪扭扭的,跟小學生的作業差不多。
不過江夜倒也並不嫌棄,畫完一筆之後,就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然後繼續下筆。
他的生命也因此而變得更加有意義。
就在他端起身旁的茶杯準備喝一口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出了一連串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在京城。
江夜看了兩秒,發現這個手機號並沒有備註,不是他在京城認識的任何人。
他按下了接聽鍵,放在了耳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後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聲調不疾不徐,卻自帶沉穩。
「是江夜嗎?」
這個聲音中帶著歷經歲月沉澱後的厚重感,很有辨識度。
江夜放下了茶杯,坐直了身子:「我是。」
「我是白秋林。」
江夜的手指微微一頓。
白秋林。
國內著名製片人、資深影評人,更是白玉獎評委會的現任主席。
當初在《罪罰》獲得白玉獎最佳男配角的頒獎典禮上,江夜曾與這位老人有過一面之緣。
那時候,白秋林坐在他的旁邊,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希望你能有好運。」
江夜一直記著這句話。
當時他就覺得這不只是在客套,話中更是自帶深意。
「白老,您好。」江夜的語氣恭敬了幾分。
「小江啊。」白秋林的聲音很溫和,像是在跟自家晚輩聊天,連帶的稱呼都發生了一個變化,「最近身體怎麼樣?聽說你之前在洛城那邊兒出了點兒狀況?」
「已經好多了,謝謝白老關心。」
「那就好,那就好。」白秋林笑了笑,「年輕人身體是本錢,可不能糟蹋。」
寒暄了兩句之後,白秋林話鋒一轉:「是這樣的,我這幾天正好在京城,想約你出來喝杯茶。」
「就當是老頭子我請你坐坐,聊聊天。」
「你看你什麼時候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