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在這個夜晚失去了將近一半的顏粉。
曾經被通稿告知「破碎感不輸江夜」的人,在這個夜晚打開《斷刃》,關上了《斷刃》,隨後取關。
隨後打開了《罪罰》,隨後打開了《末代王》,然後又在凌晨三點,鑽進被子裡,壓著聲音哭。
他們哭的是秦默,是宋靈。
不是沈恆。
至於蘇星……
江夜的粉絲們整晚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又開始一遍一遍地轉發那條對比視頻。
他們似乎對這種報複方式上了癮。
海城,東城區別墅。
江夜躺在自己的床上,側著身子,看著窗外的夜空,嘴角微微翹起。
網絡上的喧囂對他來說根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在這片喧囂里找到屬於他自己的沉默。
這便足矣了。
……
就這麼一夜,《斷刃》的崩壞,就像一場雪崩,來得毫無徵兆,死得毫無體面。
2.1分的成績,把夜不眠的臉按在地上反覆摩擦,網絡上的嘲諷,也不斷往夜不眠的心窩子裡扎。
蘇星坐在經紀人的車裡,看著窗外流淌的霓虹燈,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他的手機已經被助理沒收了。
因為評論區的內容太慘烈了,他的助理怕他看到之後會整個人垮掉。
可現在,垮不垮的,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與此同時,湖城,夜不眠,宋總的辦公室。
他一個人坐在皮質轉椅里,面前擺著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斷刃》實時跌落的收視數據。
他這一次沒有摔東西,也沒有罵人。
這倒不是因為他有多好的涵養,只是因為今晚那些菸灰缸和保溫杯都已經提前替他碎過了。
甚至還不是碎了一批。
秘書悄無聲息地站在門外,不敢進來。
她能聽見裡面偶爾傳來的一兩下鍵盤敲擊聲,以及宋總翻閱文件時,紙張之間的摩擦聲。
就在她在門口等了快兩個小時之後,終於等到門被拉開了。
宋總穿著襯衫,領帶已經鬆開了,頭髮有些亂。
他看了一眼秘書,沉聲說道:「叫公關部的人,明早八點,到我辦公室來。」
秘書連忙點頭,退了出去。
宋總重新走回辦公室,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窗外是湖城夜深之後的街景,車流稀疏,霓虹燈已經滅掉大半。
他伸手關掉了頭上的燈,讓自己站在黑暗裡。
他想到了京城的那位大人物,想不到對方至今還沒有打來電話。
這反倒是最讓他為之膽寒的事情。
……
第二天上午九點,蘇星被叫到了公司。
他是被經紀人帶著來的,兩人坐在電梯裡,沒有說話。
宋總的辦公室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清一色是公關部和宣發部的核心成員。
蘇星走了進來,掃了一眼,發現每張臉上都寫著焦慮,以及刻意壓制的怒氣。
他心裡很清楚,這些怒氣到底是衝著誰的。
於是他在靠近門的位置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沒有主動開口。
宋總進來的時候,屋裡的噪音立刻消失了。
他走到主位上,沒有坐下,就這麼站在原地看了蘇星一眼。
蘇星也說不上來那一眼裡面到底是什麼情緒,因為他只是掃了一眼就收了回去。
然後宋總就打開了桌上的平板,推到了蘇星面前。
屏幕上是《斷刃》最新的數據和網上的評論截圖,還有一篇影評人寫的分析長文,標題是:《一部教科書級別的工業糖精是如何自我毀滅的》。
蘇星低頭看了幾行,只見上面寫著:「演技浮誇,情緒歸零,全程依賴眼藥水和道具血漿……」
他把目光從屏幕上收了回來。
宋總把平板拿走,緩緩坐進了椅子裡,開口叫了一聲:「蘇星。」
蘇星抬起頭。
「你知道我們前期在你身上砸了多少錢嗎?」
蘇星沒有說話。
宋總把平板翻了一頁,是一張用紅框標註數字的財務匯總表。
三千七百萬。
「通稿、熱搜、路透圖、代拍團隊、宣發物料,加上拍攝成本,三千七百萬。」宋總的聲調很平,「你來告訴我,我們這三千七百萬買回來了什麼?」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
「一個2.1分的評分,一個在金星獎紅毯上被嚇得站起來的名場面,和全網幾千萬次的循環鬼畜視頻。」
他說完,把平板反過去扣在了桌上,不再去看那個數字。
「我不想跟你講情緒,也不想跟你分析為什麼輸。」宋總抬起眼皮,直接看向蘇星,「從今天起,你在公司的力捧資源全部撤回。」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蘇星沒有出聲,但他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宋總繼續說道:「後續的代言談判暫停,接不接得到,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合同仍然在,但資源不再傾斜。」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聲音放平了,帶著莫名的疲倦。
「你原本可以不走這條路的。」
蘇星聽到這句話,手指微微收緊了些許,沒有開口說話。
他當然知道宋總說的是什麼。
如果從一開始,就老老實實的演自己,而不是像一個影子一樣跟在江夜的身後,他的處境,或許就不會是現在這樣。
可問題是,他從一開始就不知道自己是誰。
進夜不眠之前,他是個流量練習生,被公司告知他未來的市場定位是「江夜路線」。
於是,他學那個人的姿態,學那個人的神情,學如何模仿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經歷過的絕望感。
他費了很大的力氣,可還是被觀眾一眼就看穿了。
因為他沒有那種從骨頭裡長出來的東西。
宋總最後說了一句話,算是把這場談話收了尾:「出去吧。」
蘇星站起身來,走向門口,在出門的時候也沒有回頭。
瘦高個兒經紀人跟了出來,輕聲叫了他一聲。
蘇星沒有停下,直接走向了電梯。
電梯裡面有鏡子,他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會兒。
原來,他也有一張好看的臉啊。
這張臉,原本應該也能撐起一個真實的角色,可資本卻把它浪費在了複製粘貼上。
電梯到了一樓。
門打開了,他走了出去,走出了夜不眠大廈的玻璃旋轉門。
外面的太陽很大,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