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放下茶杯:「白老,您過獎了。」
「都是導演拍得好,編劇劇本寫得好,我只是盡力去呈現而已。」
白秋林擺了擺手:「你不用謙虛。」
「老頭子我在這個圈子裡混了幾十年,什麼樣的演技沒見過?」
「這種演技,在你之前,我只在那位季院長身上見過。」
「你們的東西都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跟那些靠技巧堆砌出來的不一樣。」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意味深長。
「所以呢,我今天除了感謝你之外,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聊聊。」
白秋林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江夜的眼睛。
「婷婷這孩子,雖然倔,但天賦還是有的。」
「她缺的是經驗,缺的是一個能帶她的人。」
「我這個當爺爺的,在演技上幫不了她什麼忙。」
「所以我就想著,能不能請你在以後的路上,多多帶帶她?」
白秋林說「帶帶」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自然,臉上的笑容也很和藹。
可江夜卻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另一層意思。
這種眼神,可不像是在看一個普通的晚輩,更像是在看……孫女婿。
江夜心中一動,再看了一眼旁邊臉紅得快要冒煙的白婷婷。
這哪是談公事啊?
這分明是來說媒的。
白秋林這位老狐狸,打著「請教演技」的旗號,實際上是在給自己的寶貝孫女牽線搭橋。
江夜差點沒繃住,他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了一下唇邊的笑意。
白婷婷在旁邊已經快要把衣角攪爛了,耳朵紅得能滴血。
她偷偷地抬起眼皮,飛快地瞥了江夜一眼,又迅速地低下了頭,眼神裡帶著少女的羞澀和期待。
江夜放下茶杯,看著白秋林。
這位老人的眼神里,確實帶著真誠的欣賞。
不僅是對他演技的欣賞,更是對他這個人的認可。
能讓白秋林親自出面,把自己最疼愛的孫女帶到他面前,這份信任的分量,不言而喻。
可江夜心裡很清楚,他就是一個把命都交給了戲的瘋子。
他的生命每天都在倒計時,所以他給不了任何人正常的感情。
更何況他每天都在深淵裡掙扎,身邊的人只會被他拖下水。
白婷婷是個好姑娘,吃苦耐勞,不擺架子,有天賦,也有韌勁。
這樣的女孩兒,值得一個好好陪她的人,而不是他江夜這種隨時可能倒下的病秧子。
「白老,」他開口說道,語氣溫和,「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白老師是個很好的演員。在《紙人館》的時候,她的進步我都看在眼裡。」
他停頓了一下,斟酌了措辭。
「不過說實話,我這個人除了演戲,什麼都不懂。」
「生活上一塌糊塗,脾氣也不好,身體更是三天兩頭的出狀況。」
「如果白老師願意在演技上深造的話,我隨時可以以前輩的身份,傾囊相授。」
「這一點,我可以向白老保證。」
江夜說完,端起茶杯,對著白秋林敬了一杯。
這番話說的滴水不漏,既給足了白秋林的面子,肯定了白婷婷的天賦和努力,又巧妙的把話題從「感情」拉回到了「演技指導」上。
他用「前輩」這個詞,溫和卻堅定的斬斷了旖旎的苗頭。
白秋林端著茶杯,看著江夜,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閱人無數,怎麼可能聽不出江夜話中的弦外之音?
這個年輕人在婉拒,而且拒絕得很體面,也很周全。
白秋林嘆了口氣,放下茶杯。
「唉……」
他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里多了幾分遺憾,可緊接著,他眼中又浮現出了一層更深的讚賞。
一個正當紅的年輕演員,面對白玉獎評委會主席主動遞過來的橄欖枝,面對一個家世顯赫、容貌出眾的姑娘,竟然能不為所動。
這份清醒和自律,在這個浮躁的圈子裡,太稀缺了。
「好,好。」白秋林連說了兩個「好」字,語氣中的遺憾已經被欣賞取代。
「小江,你是個明白人。」
「我活了這麼大歲數,看人還是有幾分眼力的。」
「你這孩子,心裡有數,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自己能給什麼。」
「這一點,比那些只會花言巧語的人強太多了。」
白秋林端起茶杯,跟江夜碰了一下。
「既然你願意在演技上指點婷婷,那老頭子我就放心了。」
「這丫頭跟著你學,比跟著那些只會教套路的老師強。」
白婷婷在旁邊聽著,臉上的紅暈慢慢褪去了一些。
她抬起頭看了江夜一眼,儘管羞澀和失落還在,但卻多了一份認真。
「江老師,」她終於顫聲開口問道,「那我以後……可以來找你請教嗎?」
江夜看著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隨時都可以。」
白婷婷抿了抿嘴,用力點了點頭。
白秋林看到這一幕,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沒有再說什麼。
三個人坐在茶桌前,氣氛漸漸鬆弛了下來。
白秋林開始聊起了一些圈內的趣事,江夜偶爾接上兩句,白婷婷也慢慢放開了,不再像剛才那樣拘謹。
茶喝了三泡,天色也暗了下來。
白秋林看了看時間,站起身來。
「時候也不早了,就不多留你了。」
「小江,今天謝謝你能來。」
江夜站起身,對著白秋林微微欠身:「白老客氣了,應該是我謝謝您。」
白秋林拍了拍江夜的肩膀,力道沉重:「好好演戲,好好活著。」
「老頭子我等著看你的下一部戲。」
江夜點了點頭。
送走了白秋林和白婷婷,他獨自站在茶館的門口。
巷子裡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上。
他抬起頭,仰望著京城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隨後,他把手揣進口袋裡,轉身朝著巷子外走去。
白秋林的說媒和白婷婷的心意,他都看在了眼裡。
可有些東西,他現在給不起,也許以後也給不起。
他能給的,就只有戲。
只有在鏡頭前燃燒自己的那一刻,他才覺得自己是完整的。
江夜走出了巷子,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機場。」
車子駛入夜色當中,京城的霓虹燈在車窗外飛速後退。
江夜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茶桌上的趣事緩緩流過,他嘴角動了動,沒有笑出來。
算了。
還是想想未來的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