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婷婷來天宇娛樂找江夜的那一天,海城下著小雨。
紅姐的電話打到江夜手機上的時候,他正坐在別墅的小畫板前發呆。
畫板上歪歪扭扭地畫了半棵樹,樹冠像雞窩,樹幹像棍子。
他盯著這幅「傑作」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沒忍心繼續下筆。
這時,手機響了起來。
「江夜,白婷婷來公司了。」紅姐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語氣中帶著幾分意外,「說是想找你請教演技。」
「她手裡拿著一個劇本,看樣子是新接的戲。」
「你見不見?」
江夜放下手中的畫筆,擦了擦指尖上沾染的顏料。
幾天前,在京城茶館裡,他答應過白秋林,要在演技上指點他的孫女。
「見。」江夜說道。
「行,那你過來吧,我給你們安排個排練室。」
半個小時後,江夜出現在了天宇娛樂大樓。
他換了一身簡單的黑色運動服,頭髮因為一段時間沒有打理,而隨意地扎了個低馬尾,整個人顯得乾淨利落。
紅姐在走廊盡頭等著,她手中還端著一杯咖啡。
「白婷婷在三樓的小排練室里等你。」紅姐抿了一口咖啡,壓低著聲音說道,「這姑娘挺實在的,來的時候也沒帶助理,是自己跑來前台登記的。」
「前台現在還以為她是個粉絲,差點兒把她攔在外邊兒。」
江夜聽到這話,嘴角動了一下。
「知道了。」
他邁步向電梯走去。
紅姐在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喊了一聲:「江夜。」
江夜停下腳步,側頭看了她一眼。
紅姐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擺了擺手:「沒事,你去吧。」
三樓的小排練室不大,木質地板擦得鋥亮,三面牆上嵌著落地鏡,角落裡還擺著幾把摺疊椅。
江夜推門進去的時候,白婷婷正站在窗邊翻著一本劇本。
聽到門響,她猛地轉過身來,緊張地喊了一聲:「江老師!」
今天的白婷婷跟茶館裡的那次又不一樣了。
她換掉了淡粉色的針織衫,穿上了一身利落的運動裝,頭髮也扎了起來。
看得出來,她是做好了要幹活的準備。
但她的臉跟上次一樣,還是紅紅的,從耳根一直紅到了下巴。
「白老師,早。」江夜走進排練室,隨手把門關上了。
白婷婷攥著劇本,手指在封面上揉來揉去,把紙都搓起了毛邊。
「江老師,不好意思,打擾您了……」她低著頭,聲若蚊蠅,「我最近剛接了一部懸疑劇,裡面有個角色,我怎麼找都找不到感覺。」
「我就想著……您之前說過可以請教的……」
江夜走到她的對面,伸出手:「劇本給我看看。」
白婷婷趕緊把劇本遞了過去,遞的時候,手指不小心摸到了江夜的手背。
她下意識地手一抖,差點把劇本掉在地上。
然後她羞澀地抬頭望了江夜一眼,見他沒有什麼反應,這才微微放下心來。
江夜接過劇本,翻開扉頁,掃了一眼角色名和人物小傳。
白婷婷要飾演的,是懸疑劇中的一個女配角,被害者的妹妹,戲份不算多,但有兩場情緒爆發戲是重頭。
一場是在停屍間裡認屍,另一場是在法庭上和兇手對峙。
劇本雖然寫的不算出彩,但角色的情感層次還行。
江夜翻了幾頁,合上劇本,看向白婷婷:「你覺得這個角色最難的地方在哪兒?」
白婷婷咬了咬嘴唇。
「認屍那場戲。」她說道,「我試了很多次,一走到太平間的門口就開始哭,但導演說我哭的太早了。」
「他說要先忍住,忍到掀開白布看到臉的那一刻,再崩掉。」
「可我每次一想到姐姐死了,還沒掀白布呢,眼淚就先掉下來了。」
江夜聽完,點了點頭。
「你的問題不是演技,是節奏。」
他把劇本放在旁邊的椅子上,走到排練室的中央,向著白婷婷招手:「你過來。」
白婷婷小跑了兩步,站到了他的面前。
江夜看著她,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你害怕過嗎?」
白婷婷愣了一下:「啊?」
她看著江夜的臉,很想問他一句:「上次在片場被你嚇到,算不算害怕?」
但她也知道,現在不是打岔的時候,因此只能順從的搖了搖頭。
「這種害怕,還不是平時看恐怖片的那種害怕。」江夜說,「而是那種你明明知道有一件可怕的事情馬上發生,你的身體在排斥,你的大腦在尖叫,可你的腿卻偏偏在往前邁。」
「走到門口的時候,你不會哭。」
「你只會覺得冷。」
白婷婷盯著江夜的臉,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褲縫。
「角色在走向太平間的時候,她心裡不是悲傷。」江夜繼續說道,「是恐懼。」
「她害怕掀開那塊白布。」
「因為一旦掀開了它,姐姐就真的死了。」
「只要不掀,她就還能騙自己。」
「所以她走進去的時候,腳步會放慢,呼吸會變淺,眼睛會盯著白布的褶皺看。」
「她在拖延時間。」
江夜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你試一下。」
白婷婷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往後退了幾步,閉上眼調整了一下情緒,然後睜開眼,朝著江夜的方向走了過來。
可她的節奏還是沒有掌控好,走了沒幾步,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起了轉。
「停。」江夜說道。
白婷婷停了下來,有些沮喪地低下了頭。
「對不起,江老師,我又……」
「別道歉。」江夜打斷了她,「你的情緒沒有問題,是你的呼吸出了問題。」
他走到白婷婷的身邊,伸手在自己的腹部拍了兩下。
「用腹式呼吸,吸氣的時候肚子鼓起來,吐氣的時候收緊。」
「走路的時候,每一步都配合著呼氣,這樣你的情緒就不會提前泄掉。」
白婷婷跟著他的節奏試了兩次,呼吸果然平穩了不少。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兩人針對這一場戲又訓練了幾遍相關的內容。
江夜在確認白婷婷已經把控好情緒之後,又將重點放在了法庭那場戲上。
「這場戲的核心不是憤怒,是控制。」江夜侃侃說道,「他恨那個人恨到想衝上去掐死他,可他不能動,得坐在證人席上,用平靜的聲音把兇手的罪行一條一條陳述出來。」
「越平靜,就會越可怕。」
「你明白嗎?」
白婷婷使勁點著頭。
「可是江老師,」她猶豫了一下,「我不太會演那種……壓著火的感覺。」
「每次一想到角色的姐姐受了那麼大的苦,我就控制不住,嗓門就上去了。」
江夜看著她,沒有說話,然後後退了兩步。
「我給你演一遍。」
白婷婷聞言抬起了頭,目光中滿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