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閉上了眼睛，排練室里安靜了下來。
白婷婷看著江夜的臉，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心裡有些發慌。
因為在她的視野當中，江夜的渾身上下，從五官到氣質，從呼吸到站姿，所有的細節都在發生著微妙的轉化，以至於讓她覺得，似乎有什麼恐怖的東西正在從江夜的身上甦醒。
江夜再睜開眼時，眸子中的清冷完全不見了，只剩下他之前飾演過的角色的陰氣和煞氣疊加在一起，而形成的令人心驚的壓迫感。
白婷婷臉上的表情一僵，腳竟不自覺地先後挪了半步，後背升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她此刻終於明白什麼叫「壓著火」了。
「你看到了嗎？」江夜輕聲開口說道。
白婷婷機械地點了點頭。
「這不是靠喊出來的。」江夜說，「這是靠憋出來的。」
「你把所有想要爆發的情緒，全都壓在丹田裡。」
「壓到你覺得胸口快要炸開了，壓到你的手指都在發抖。」
「但你不能動。」
「你要用眼睛去殺人。」
說完，他一口氣鬆掉了身上所有的角色殘餘，渾身的冷意在一瞬間消散殆盡。
站在白婷婷面前的，又變回了那個清冷溫和的年輕人。
白婷婷呆呆地看著他，半天才回過神來。
她的嘴巴張了張，最終只說出了一句：「江老師……您這也太可怕了。」
江夜笑了一下，說道：「可怕才對。」
「你要學的就是這個。」
「下次站在法庭上的時候，你就想想剛才的感覺。」
「把你的恨意藏在骨頭裡，用眼神去遞刀子。」
白婷婷用力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機在備忘錄上飛快地打著字，把江夜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了下來。
「接下來咱們練一下那個瀕死的表演。」江夜看了一眼白婷婷的劇本，翻到一頁，指了指上面的一段描寫，「你的角色有一場被歹徒推下樓梯的戲。」
「雖然沒有真的死，但導演應該會要求你演一個從墜落到撞擊地面的過程。」
「這種戲份對肢體控制的要求很高。」
「我給你示範一下。」
白婷婷還沒來得及說「好」，江夜就已經走到了排練室中央。
他沒有做任何準備動作。
下一秒，他的身體就直直地向後倒去。
「砰」的一聲，整個人就這麼砸在了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讓人心臟猛地一縮。
白婷婷嚇得尖叫了一聲，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江老師！」她低聲喊了一句，隨後沖了過去，蹲在江夜旁邊。
只見江夜趴在地板上，身體蜷縮成一團，四肢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肌肉在瘋狂痙攣。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浸濕了鬢角的碎發。
白婷婷看著他的表情，只感覺他好像真的要死了。
「江老師？江老師？」她顫聲喊著，伸手想去扶他。
江夜卻沒有讓她扶。
他在地板上又摔了一次。
身體翻轉，後背撞在硬木地板上，發出了第二聲悶響。
這一次更重。
白婷婷眼眶一熱，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看到了江夜額頭上的冷汗正在順著太陽穴滑落。
骨肉碰撞地板的沉悶聲響都是實打實的，他這是在用自己的身體給她做著示範。
「你看我的手。」江夜趴在地上，聲音很平靜。
白婷婷低下頭，看到他的右手正在微微痙攣。
手指彎曲著，指節蜷縮在一起。
「人在墜落撞擊之後，四肢不會立刻失去力量。」江夜繼續說著，額頭上的汗珠越來越多，「手指會先抽搐，然後是小臂，最後才是整條胳膊。」
「你演的時候，要把這個順序記住。」
「先動指尖，再動手腕，最後才是肩膀。」
「節奏慢一點，死亡不是一瞬間的事情，是一個過程。」
他說完這些話，緩緩從地板上撐起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往常的平淡，好像剛才在地上摔打自己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白婷婷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這個人，忽然想明白了爺爺口中的「戲神」兩個字，到底有多沉重。
她在這一刻放下了心中旖旎的少女春心。
因為她意識到了，自己面前的這個人，不是什麼可以幻想的白馬王子，而是一個把命都交給角色的瘋子，也是一個值得她用一生去追隨和學習的前輩。
白婷婷抬起手，擦掉了眼角的淚水。
她抬起頭，看著江夜，充滿敬畏的目光中已再無半點羞澀。
「江老師，」她說，聲音比之前穩了很多，「我能再練一遍嗎？」
江夜看著她眼中忽然出現的執拗之色，心中大感寬慰。
「來吧。」他面帶微笑地點著頭說道。
兩人在排練室里又練了將近兩個小時。
江夜把自己對這些角色的理解和總結的演繹技巧，無私地全部教給了白婷婷。
白婷婷性格堅韌，學得也很認真，膝蓋和手肘都磕出了淤青，但她卻一聲沒吭。
等到練完最後一遍，白婷婷坐在地板上，大口喘著氣，兩隻手肘上的皮都蹭破了。
江夜遞給她一瓶礦泉水：「今天就到這裡。」
白婷婷接過水瓶，灌了兩大口，擦了擦嘴角的水漬。
「江老師，謝謝您。」她抬起頭，臉上不再發紅，反而鄭重地說道，「我回去一定好好練。」
江夜點了點頭，走到門口拿起了自己的外套。
「走吧，我送你下樓。」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天宇娛樂的大樓。
白婷婷滿臉崇拜地跟在江夜的身側，邊走邊跟他聊著剛才學到的技巧。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巴不停地動著。
傍晚的海城，天邊掛著一層薄薄的橘紅色。
兩個人走在人行道上，一個清冷沉靜，一個活潑雀躍。
畫面看起來很和諧。
可他們都不知道的是，在街道對面的一棵大樹後面，有一台高倍長焦鏡頭正對準了他們。
「咔嚓。」
「咔嚓。」
「……」
快門聲接連不斷響起，卻被樹葉的沙沙聲蓋住了。
只見鏡頭後面蹲著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瘦削男人，手法熟練地按著快門，一連拍了幾十張。
他是一名被人花重金僱傭的專業狗仔。
現在他的手機中還躺著一條剛收到的轉帳記錄，而且金額還不小，轉帳人沒有留下名字，只在備註欄中寫著一行字：
「拍到江夜和任何女人的合照，越曖昧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