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的手指划過這行字,停在了「惡意」二字之上,然後翻到了第二頁,開始閱讀正文。
故事的主角叫顧深,是一名地產界的傳奇人物。
白手起家,三十八歲便坐擁百億身家。
旁人眼中的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因為他在收購對手時不計成本,逼死合作方時,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行業內但凡提起「顧深」兩個字,沒有人不發抖。
江夜又往後翻了幾頁。
劇本中,字裡行間的語氣開始發生變化,從客觀描述轉變成了臨床報告式的冷靜。
「顧深患有嚴重的解離性身份障礙。」
「他的意識中存在三個人格,且三者之間處於不可調和的對抗狀態。」
第一人格,也就是主人格。
暴戾。
這是顧深絕大多數時間的面孔。
商場上的殘酷手段,競爭中的不擇手段,對手的家破人亡……全部由它來執行。
它不在乎道德,不在乎倫理,只在乎一件事:復仇。
第二人格,是少年人格。
懦弱。
永遠停留在了八歲那年。
說話帶著奶音,害怕大人,害怕聲響,害怕血。
一旦出現,顧深就會蜷縮在角落裡,兩隻手捂住耳朵,全身發抖。
第三人格,是旁觀人格。
冷靜。
沒有任何情感波動。
它就是一台精密的記錄儀,忠實記載著顧深一生中經歷的所有痛苦。
他不哭不笑,不憤怒,也不悲傷,只看著。
看著一切發生,看著一切毀滅。
三重人格。
江夜的手指收緊了幾分,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看去。
劇本用了整整三頁的篇幅,來描寫顧深的童年。
八歲,貧民窟。
母親是一個在工地食堂做飯的女人,每天下班時身上都會帶著油煙和洗潔精的味道。
她會在入睡前給顧深講故事,會用在工地上撿來的碎布頭,給他縫一個歪歪扭扭的布偶。
這是顧深這輩子唯一的溫暖。
可這溫暖碎得太快了。
江夜翻到了下一頁。
這裡的開頭字體進行了加粗,段落標註著「核心事件」。
那一年的冬天,一家無良的開發商要強行拆掉他們所居住的貧民窟。
沒有補償和安置,只有推土機的轟鳴和穿著制服的打手。
母親站在爛尾樓的樓頂上,試圖用身體阻止這場強拆。
八歲的顧深站在樓下,仰著頭,看著自己的母親。
他不明白媽媽為什麼要站在那麼高的地方,也不明白為什麼周圍的大人們在喊叫。
直到……母親跳了下來。
她的身體從七層樓的高度墜落,砸在了顧深面前不到兩米的水泥地上,溫熱的血液濺滿了他的半張臉。
連眼珠都染成了血色。
江夜的呼吸停滯了半秒,他的手緊扣著紙頁的邊緣,在紙面上按出了道道摺痕。
劇本的文字非常克制,沒有煽情的形容詞和華麗的辭藻,一筆一划,近乎冷漠。
它就用這種口吻,記錄著這個孩子的世界是怎麼崩塌的。
從那天起,八歲的顧深死了。
他的精神在極端的創傷下徹底斷裂、重組。
為了活下去,大腦創造出了三個互不相通的人格。
主人格吞下了所有的恨意,變成了日後吞噬一切的猛獸。
少年人格則永遠停留在了那個下午,停留在了媽媽墜落的一瞬間,再也長不大了。
而旁觀人格,則是大腦最後的自我保護機制。
它負責把所有的痛苦都記錄下來,卻不允許自己感受到任何一絲。
江夜吐出了一口濁氣,繼續翻著頁。
劇本的中段,開始描寫成年後的顧深在商戰中的瘋狂。
在一次逼死了對手,回到辦公室之後,主人格退去,少年人格浮現出來。
顧深蜷縮在辦公室的暗室地板上,兩隻手捂著耳朵,身體止不住地抽搐。
「媽媽……媽媽……他們又在打人……」
小聲的嗚咽迴蕩在密閉的空間裡。
直到旁觀人格出現,平靜地接管了身體。
他站了起來,整理好西裝的領口,拉開了暗室的門,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了一張老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瘦弱的男孩兒,兩人站在貧民窟的牆根下,笑得很開心。
旁觀人格看著這張照片,沒有任何表情。
過了很久,他才將照片重新放了回去,並關上了抽屜。
然後主人格重新回來了,開始處理下一筆收購案。
如此循環往復,日復一日。
江夜停下了翻頁的動作,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檯燈映出的光斑。
三重人格,就代表著他在同一場戲裡,需要在幾秒鐘之內完成三種截然不同的靈魂切換。
暴戾,懦弱,冷靜……這三種狀態必須涇渭分明,又要隱約存在某種內在的邏輯聯繫。
演砸了,就是精神分裂的笑話。
演好了,就是影史留名的經典。
李火說的沒錯,演這個,靈魂確實需要撕成三半。
江夜低下頭,繼續翻到最後的章節。
高潮部分,也是復仇的鏈條。
顧深用了整整三十年的時間,一步步吞掉了當年所有參與那場強拆的相關企業股份。
他把那些人逼得傾家蕩產,家破人亡。
有人跳樓,有人坐牢,有人瘋了。
顧深站在寫字樓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城市的夜景,臉上沒有報復後的快意。
因為他還沒有找到真正下令強拆的那個人,那個逼死他母親的開發商。
直到……
劇本在這裡做了一個停頓。
江夜翻過這一頁時,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個逼死了母親的開發商,就是顧深名義上的「殺母仇人」。
可DNA報告上卻顯示著,這個男人,就是顧深的親生父親!
三十年前,他強暴了顧深的母親。
母親懷孕後生下了顧深,卻從未告訴過兒子真相。
而那個男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這麼一個兒子的存在。
他只是單純看不順眼這片貧民窟,覺得礙了他的眼,然後就下令拆了,順帶著把一條人命踩進了泥里。
江夜的手掌有些發涼。
李火對人性惡意的描寫和掌控,讓他心神一驚。
劇本的最後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