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那個已經老邁的開發商跪在了顧深的面前。
他被顧深的手下押到了這裡,渾身顫抖。
「你不認識我。」顧深看著他,聲音低沉。
老人已經從暗處得知了顧深的血脈,他抬起頭來,淚流滿面,拼命地磕著頭。
「求求你……求求你……看在血脈的份上……我是你爸爸……我是你親生父親啊……」
顧深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緊接著,主人格的嘴角咧開了一個笑容,一滴血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你不認識我。」他重複了一遍。
「但我認識你。」
「你逼死了一個女人。」
「她跳樓的時候,站在樓下的那個孩子……」顧深停頓了一秒,「就是我。」
江夜「啪」的一聲合上了劇本。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只有檯燈的燈絲還在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江夜靠在椅子裡,此刻再看封面上的題目。
幸福人生。
好一個幸福人生。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走到身側的穿衣鏡前,看著鏡中映出的自己此刻的面容。
眼神正在從溫和的清冷,變成幽暗的深邃。
一個被命運碾碎又重新拼湊的靈魂,一個把自己也捲入毀滅漩渦的復仇者。
這種倫理崩塌的絕望和瘋狂,直接讓江夜頭皮陣陣發麻。
他伸出手來,觸碰了一下鏡子中自己的面容。
「顧深。」他輕聲念出了這個名字。
三十年的隱忍,三重人格的撕裂,殺母仇人竟是親生父親。
這種將美好徹底碾碎、將仇恨推到倫理極限的劇本結構,讓他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興奮。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海城安靜的夜景。
他握了握拳頭,感受著從掌心傳來的溫度。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這個角色了。
……
【檢測到劇本角色:三魂仇者顧深。】
【是否開啟沉浸式劇本空間?】
【消耗:2000點共情值。】
江夜抬起右手護住後脖頸,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肌肉,然後看向桌面上,被微風吹得翻頁的劇本。
「開啟。」他在心中默念一聲。
聲音一落,意識被猛地拽離軀體,熟悉的墜落感再次襲來。
光線消失,聲音消失,溫度也消失了。
腐臭味和霉味悄然出現。
他在急速下墜,墜入一個貧民窟。
再睜眼時,江夜發現自己縮在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子,發現身體變得很小,手掌也是瘦骨嶙峋,指甲里塞滿了泥垢,手腕干小如柴。
這就是八歲的顧深。
這時,屋外突然傳來了一道女人的聲音:「小深,媽媽回來了。」
緊接著,門被推開,一個瘦削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身上帶著油煙味,還有工地食堂特有的洗潔精殘留氣味。
江夜,不,顧深直接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丫跑了過去。
女人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
「今天食堂多做了兩個饅頭,媽媽專門給你拿了一個。」
饅頭其實是偷偷藏起來的,雖然已經涼了,但還是軟的。
顧深接過來,大口咬了下去。
女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粗糙的手掌難掩愛意。
「吃慢點兒,別噎著。」
顧深抬起頭,看著母親的臉。
只見這張臉上寫滿了疲憊,眼角還帶著幾道深深的皺紋,可當她笑起來的時候,她的眼睛卻能溫柔地把整個冬天融化。
這是顧深八歲那年所有的溫暖。
一個饅頭,一隻粗糙的手,一雙溫柔的眼睛。
江夜把這些細節都看在了眼裡,記在了身體裡。
夜裡,母親坐在昏黃的燈泡下,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一個歪歪扭扭的布偶。
布是從工地上撿來的碎布頭,棉花是舊枕頭裡掏出來的。
縫出來的東西並不好看,胳膊一長一短,眼睛也縫歪了。
可顧深趴在床沿上,眼睛裡帶著兩顆星星。
「媽媽,這是什麼?」
「是小熊。」母親把線頭咬斷,把布偶舉起來給他看,「像不像?」
「像!」顧深伸手去抓。
母親笑著把布偶塞進了他的懷裡。
「以後媽媽不在的時候,小熊陪著你。」
顧深抱著布偶,蹭了蹭母親的胳膊,閉上了眼睛。
小小的年紀,並不知道這句話里的「不在」,很快就會變成永遠。
那天是一個冬天,天氣陰沉,冷風如刀。
貧民窟外面突然來了很多人。
有穿著制服的,有開著推土機的……他們在呼喊著什麼,可顧深都聽不清楚。
他只看到母親的臉突然變了。
這張一直溫柔的臉上,居然出現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恐懼,還有憤怒。
「他們要拆咱們的房子,」母親拉著顧深的手,聲音發顫,「沒有補償,什麼都沒有。」
周圍的鄰居們開始慌亂起來,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抱著家當往外跑。
推土機的轟鳴聲越來越近,聲音大到能把天都震碎。
顧深捂著耳朵,被母親緊緊地摟在懷裡。
下一秒,母親竟鬆開了他。
「小深,你在這裡等著媽媽。」
「媽媽去跟他們說說,很快就回來。」
說完,她便轉過身,朝著那棟爛尾樓跑了過去。
顧深站在原地,看著母親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他不知道母親要去哪裡,只知道她的腳步很急,急得像是在趕什麼。
然後,他就看見母親出現在了樓頂。
七層。
這棟爛尾樓,一共七層。
母親站在最高處,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口中卻在喊著什麼。
樓下的人也在喊。
可推土機的聲音太大了,把所有的聲音都碾碎了。
顧深仰著頭,看著樓頂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
即使脖子已經酸了,他也不敢低頭。
因為他總覺得,只要自己一直看著媽媽,媽媽就不會出事。
直到……
母親在樓頂張開了雙臂,風把她的衣服吹得鼓了起來。
顧深看不清她的表情了,只能看到張開的手臂。
他伸出手來,想要抓住母親。
可這雙手太小了,夠不到,也抓不住。
母親的身體傾斜、傾斜、傾斜……
然後,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