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的意識在這一刻被撕裂了。
他沒有聽到慘叫聲,或者說,那聲巨響已經把所有的聲音都吞噬了,就連推土機的聲音都消失了。
母親的身體從七層樓的高度墜落,砸在了距離顧深不到兩米的水泥地上,發出了一聲沉重的悶響。
像是一袋水泥從高處跌落,又像是什麼東西碎開了。
溫熱的液體濺在了顧深的額頭上、眼皮上和嘴唇上。
這是血。
是媽媽的血。
顧深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伸出去的姿勢,手中還攥著一片衣角。
正是媽媽衣服上的一角布料。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扯下來的,也許是在最後一刻,他的手夠到了,也許是這塊碎布隨風飄落在自己手上。
可他終究還是沒有夠到媽媽。
江夜的意識陷入了極度的混亂,視線開始震盪,世界在眼前碎裂又重組。
耳邊充斥著巨大的轟鳴聲,分不清是推土機還是自己的心跳。
他想要尖叫,可發不出聲音;他想要跑過去,可雙腿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他的腦海里只剩下一片黑暗。
就在這片黑暗中,江夜感覺到了他的靈魂……不,是顧深的靈魂,正在崩塌。
就像是用刀在劈木板。
第一刀,恐懼從靈魂中剝離了出去。
讓他渾身發抖、想要逃跑的情緒,被生生從核心中扯了出來。
它變成了一個蜷縮著的小孩,兩隻手捂著耳朵,全身都在哆嗦。
它會永遠哭泣,永遠停留在八歲,永遠在爛尾樓下面,仰著頭,伸著手。
第二刀,理性被剝離了。
記憶、分析、觀察……這些讓人能夠清醒思考的能力,凝結在了一起,匯成了一道冰冷的視線。
它沒有溫度,毫無悲喜,只是記錄。
記錄了這一切發生的事情,記錄著血是怎麼流的,骨頭是怎麼碎的,人是怎麼死的。
第三刀。
最後剩下來的那一塊,它吸收了所有的恨,所有的憤怒,所有被背叛、被踐踏、被碾碎的屈辱。
它扭曲,它膨脹,它燃燒,最終化作了一頭沉睡在深淵裡的猛獸。
它遲早會醒來,而當它醒來的那一天,就是毀滅的開始。
……
現實世界,江夜的書房裡。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此刻的他,竟不知道何時從書桌旁的椅子上掉落了下來,趴在了書房的地板上。
他渾身冷汗津津,身體還在不停的痙攣。
更詭異的是,他的身體此刻竟出現了三種完全不同的狀態。
只見他的左手,五指張開,顫抖著伸向虛空,在拼命地抓著什麼東西。
這是少年人格的殘留,在抓媽媽的手。
而右手,卻緊緊地掐在自己的脖頸上。
力道用得很大,連呼吸都受到了阻礙。
這是來自主人格的暴戾。
它想要毀滅一切,包括這具身體本身。
更離譜的,是他灰濛濛的眼睛,裡面不帶絲毫情緒波動,只是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注視著左手的顫抖,注視著右手的扼殺,注視著這具身體正在和自己搏鬥的瘋癲狀態。
這是旁觀人格在觀察,在記錄,在等待結果。
三種狀態在同一具身體裡,演繹著自己和自己的搏殺。
江夜就這麼躺在地板上,任由著這三股力量在體內撕扯了整整三十秒。
直到心中翻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下,他才重新獲得身體的掌控權。
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看著從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光線,長鬆了一口氣。
「顧深」的完美誕生,宣告完成。
就在這時,放在書桌上的手機震動了兩下,簡訊的提示音響了起來。
江夜撐著地板坐起身來,摸索著夠到了手機,打開消息一看,竟還是一道陌生來信。
來信方早已做好了處理,讓人看不見真實的聯繫方式。
江夜很清楚,這種處理方式,除了李火,沒有別人。
只見簡訊上寫著:
「江夜,劇組的地址已經發送到你的手機上了。」
「導演名叫齊淵,人有些偏執,但絕對是個好導演。」
「他已經接手了《幸福人生》。」
「準備好了,就去吧。」
江夜握著手機,嘴角扯動了一下。
想不到李火的動作如此之快。
自己這邊剛剛接手劇本,他/她那邊就已經找好了接手的導演。
要麼是他/她的能量極大,要麼他/她就從一開始就篤定江夜會來出演,所以提前就做好了布置。
江夜覺得這兩種情況都有,但他覺得無所謂。
只要有戲拍,有角色演,那我就不會輸。
他抬起頭,直視著旁邊全身鏡中的自己的雙眼,嘴角浮出一抹越來越大的笑容。
我們。
走著瞧。
一念至此,江夜收起心神,從地上爬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手機給紅姐打了個電話,就一句話:「紅姐,我接了一部新戲。」
紅姐在那頭沉默了兩秒,沒有追問劇本名字,也沒有問導演是誰。
自從知道江夜約見李火之後,她就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天。
跟江夜共事了這麼長時間,她早就學乖了。
接就接了吧,至少還記得跟自己說一聲。
「行。」紅姐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了出來,乾脆利落,「需要公司這邊做什麼?」
「保姆車,隨行人員,按之前的規格配就行。」
「拍攝地點呢?」
「京城。」
紅姐應了一聲,便掛斷了電話。
她放下手機,靠在辦公椅上,揉了揉太陽穴。
金星獎雙料加冕之後,天宇娛樂上上下下對江夜的態度,早就從「合作夥伴」變成了「供著的祖宗」。
雖說對賭協議還懸在那兒,可誰都看得出來,江夜現在的商業價值和行業地位,已經不是一紙合同能框住的了。
說句難聽的,江夜哪怕此刻要被毀約,也有的是經紀公司幫他出違約金。
所以現在,他說要拍什麼,公司就得全力配合。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也不敢管。
更何況,天宇現在靠著江夜,早就賺麻了,利益更是深度綁定。
這時候如果再出聲攔著,豈不成了業界傻子了嗎?
紅姐搖了搖頭,拿起座機,開始安排車輛和人員調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