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還坐在原位上,上半身已經微微前傾,從椅背上探了出來。
他就在用這種姿勢拉近了著與顧晏之間的距離,目光始終平視著顧晏的雙眼,眼神中甚至還帶上了幾分戲謔之意。
「顧少,」江夜沉聲開口,「你覺得,是你這個籠子結實?」
「還是我這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牙齒更鋒利?」
這句話雖然說得稍顯尷尬,但搭配上此刻從他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質,竟顯得有些自洽起來。
說完,江夜嘴角浮起一抹淺笑,眼睛微眯地看著顧晏。
一時間,一條比剛才更惡的惡意盤旋而出,繞在江夜周身,似乎是在護主。
地下室內的寒意又一次來襲,最先扛不住的,是周圍的那些保鏢。
站在江夜左後方最近的一個金髮寸頭,瞳孔猛地一縮,手臂上的汗毛倒豎,右手已經本能地朝著腰間的武器摸去。
旁邊的一位黑人保鏢手掌頓時攥成了拳頭,小臂肌肉緊繃,似在對抗著某種無形的壓迫力。
這些人僱傭人員過得本就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對殺意最為敏感。
但這個坐在椅子上的年輕人的身上散發出的殺意還有所不同,它是內斂的,可控的,這可要比以往見過的殺意要可怕的多。
你明明知道它能掙脫枷鎖,但就是不知道何時掙脫。
金髮寸頭額頭滲出了一層密汗,向後退了半步,等待著顧晏下令,然後瞬間暴起。
顧晏坐在沙發上,左手還搭在扶手上,右腿還翹著,可他的右手手背上的青筋卻陡然跳動了一下。
雖然動作很小,但它就是出現了。
江夜也恰好捕捉到了,然後他徑直站起身來,沒有給顧晏任何喘息的餘地,便朝著其緩緩走了過去。
每邁出一步,他就在心中啟動系統,調出之前早就準備好的藥劑。
第一步。
【力量強化劑】,使用。
一股久違的灼熱感從胸腔內炸開,順著經脈湧入了四肢百骸,肌肉纖維瞬間被激活,皮膚底下立刻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連帶著他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都沉上了幾分。
第二步。
【速度強化劑】,使用。
神經傳導速度陡然拉升,周圍的一切都慢了下來,他甚至都能看清周圍保鏢們的手指動作的微妙變化。
第三步、第四步……
【五感強化劑】、【體力強化劑】等藥劑也隨著每一個腳步而接連使用。
第七步,最後一步。
【強效鎮痛劑】,使用。
他的身體在此刻徹底變成了一台沒有痛覺的完美機器。
每用一支藥劑,他身上的氣勢就攀升一截。
七步走完,江夜身上的氣勢已經不像是人類演員該有的了。
在【反派氣場威懾】和一眾藥劑的疊加催化下,他整個人就像是一座正從地底升起的黑色鐵塔,渾身散發著無與倫比的壓迫感。
帝王威壓、暴戾瘋狂、魔淵煞氣、黑暗中的死寂、復仇的怨毒、赴死的決絕……
這些角色的殘餘,在這一刻全都被自主激發了出來,一同遮蓋在江夜的身上,化作了一層無形無質的鎧甲。
如果說之前的宋靈是帝王臨朝,那現在的江夜就是神明降世。
不,比神明更可怕。
因為神明是慈悲的,而他不是。
周圍的保鏢們各個肌肉緊繃,強行忍耐著想要往後退的腳步,等待著顧晏的命令。
顧晏卻沒有出聲。
他倒是想下令呢,可他身為目標方,早已被首當其衝地釘在了原地。
江夜站在了顧晏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沙發上的他,眼神也在瞬間變得空洞起來,感情頓消。
他微微偏過頭,耳朵朝向了顧晏的胸口方向,然後輕聲開口說道:「你的手在用力。」
「心跳也亂了。」
顧晏眼眸一眯,掩蓋著微微震動的瞳孔。
江夜歪了歪頭,看著他,嘴角帶著一抹溫柔的淺笑。
「你在害怕?」他停頓了一下,「抑或是……緊張?」
顧晏沒有回答,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已經停止了刮蹭,攥成了拳。
可他的臉上的依然掛著從容的笑意,一絲裂痕都沒有。
然而在這笑容的底下,他的心臟正在以異常的頻率跳動著。
這種感覺……好陌生,也好……刺激啊。
江夜沒有給這個變態緩衝的時間。
只見他猛地探出右手,五指張開,直接捏住了顧晏面前的那隻高腳紅酒杯的邊緣。
動作因為過快,以至於周圍的保鏢們根本來不及反應。
然後他微微用力。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高腳杯便在他的手中崩碎開來。
玻璃碎片扎進了他的掌心,鮮血混著酒液從指縫中滲出,滴落在白色桌面上,而後順著桌沿流下。
顧晏的身子猛地一僵。
其中有幾滴酒液濺在了他暗紅色的真絲襯衫上,洇出了幾個深色的斑點。
江夜沒有皺眉,因為鎮痛劑已經屏蔽了一切痛覺。
他鬆開了手中的碎片,任由它們掉落在桌面上,面上依舊帶著微笑,然後用沾著紅酒和鮮血的手指,緩緩伸向了顧晏的胸口。
他的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按在顧晏真絲襯衫的前襟上,然後開始擦拭起來。
像是在擦拭一件精美的瓷器,又像是在為一具屍體整理儀容。
紅酒的痕跡被他的手指抹開,在襯衫上留下了一道道暗紅色的印記。
動作優雅,又極端恐怖。
顧晏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他能感覺到江夜手指上傳來的溫度,更能感覺到從這個年輕人身上傾瀉而出的,讓他靈魂都為之顫慄的東西。
這是神明在宣判。
江夜收回手,低頭看了一眼在顧晏襯衫上留下的印記,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直起腰來,垂下眼帘,看著顧晏說道:「你喜歡看絕望。」
「是因為你骨子裡就是個怯懦的偷窺者。」
顧晏眼皮抖動了一下。
江夜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些許,繼續說著:「你以為用資本就能豢養深淵?」
「別傻了。」他的聲音一冷,嘴角咧開,露出了一排牙齒,「真把我逼急了,我不介意在現實里,給你演一場真實的《幸福人生》。」
聲音落下的瞬間,顧晏才終於回過神來。
他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臉上精心維護的從容面具,也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
他的眼底深處湧出了幾分難以置信。
因為他一時間分不清了。
他和江夜,到底誰才是惡魔?誰才是瘋子?
在這一刻,他引以為傲的掌控感碎了一地。
他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個真正不要命的怪物,也是一個隨時準備同歸於盡的瘋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