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晏在短暫的驚愕之後,又強行控制著臉上的表情,擺出一副從容的姿態。
這是他作為京城權少的最後一層體面。
江夜可沒有去管顧晏腦子裡在想什麼,因為他已經說完了該說的話。
於是他直起身來,收回了沾血的手,從桌面上拿起了一張餐巾紙,漫不經心地擦了擦。
碎玻璃還嵌在掌心裡,血還在往外滲,可這卻無法掩蓋他的鬆弛。
他轉過身去,朝著劇院大門的方向走去,步伐從容,脊背筆直,一如來時一樣。
保鏢們在他的氣勢下,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無人敢動,無人敢攔。
江夜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別再來惹我。」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響徹在整個地下室里,「我的出場費,你付不起。」
說完,他便邁步跨出了門檻,走進了通往地面的階梯里。
鐵門在他身後「咣」的一聲,緩緩合攏。
大門關上之後,地下室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可從江夜身上溢出來的東西,依舊殘留在這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裡,久久不散。
顧晏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襯衫上暗紅色的酒漬。
想不到,自己的這套頂級真絲面料,就這麼被這道痕跡給毀了。
他的右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微顫。
周圍的保鏢們也沒有動,他們站在原地,微微喘著氣,目光紛紛集中在場中央的顧晏身上,在心中已經準備好了迎接來自老闆的暴怒。
顧晏的身子往後一仰,靠坐在沙發上,抬頭仰望著天花板上那幾排沒有亮起的舞台射燈,眼神陰晴不定。
過了很久,久到保鏢們都開始懷疑自己的老闆是不是被嚇傻了時,顧晏這才動了起來。
只見他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自己的眉心,揉了揉,然後嘴上發出了一聲輕笑。
「呵……」
笑容中帶著憤怒,不甘和興奮,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沉默著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服的領口,然後向著門口走去。
保鏢們對視了一眼,跟在其身後,低頭不語。
顧晏推開鐵門,走上了通往地面的台階,身後的保鏢們也魚貫而出。
四合院的大門重新合攏,將黑暗深埋於地下,門楣上的「魘」字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
江夜安然無恙地返回了海城的別墅。
紅姐在接到他報平安的電話時,聲音明顯鬆了一下,語速也跟著慢了不少。
「你從顧晏那兒全身而退了?」
「嗯。」江夜應了一聲,隨手把大衣掛在了門口的衣架上,走到飲水機旁邊,給自己接了一杯水。
「沒動手?」
「動了一點兒,」江夜喝了一口水,「不過是我動的。」
紅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後長舒了口氣。
「行,你沒事兒就好,其他的我不問了。」
看看,這就是江夜喜歡跟紅姐合作的原因,她永遠都是這麼聰明,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嗯。」
江夜應了一聲,便隨手掛斷了電話。
他靠在沙發上,感受著體內充實又飽滿的藥劑力量。
這些強化劑的效用是暫時的,藥效遲早會褪去,他的身體也會隨之恢復到它原本的狀態。
可在這之前,江夜已經借用它,暫時斥退了一條瘋犬,這便足夠了。
江夜端著水杯走到陽台上,看了一眼窗外初秋的海城。
天際線被夕陽燒成了一片橘紅,樓下的街道上車流如織。
遠處有人在叫賣水果,聲音隔了好幾層樓,傳上來時已經模糊了。
又是一片難得的安靜。
他微微一笑,放下水杯,轉身朝著自己的畫板走去,開始了一段短暫又悠閒的日子。
……
時間飛快而過,一周後,
江夜正坐在沙發里翻看著一本由「南燭炎墨」寫的都市娛樂圈小說。
一邊看,一邊輕笑出聲。
笑聲中滿是尷尬、鄙夷和不屑之意。
這本小說,一看就知道是某位屌絲的意淫之作,通篇都是槽點,一時間竟不知道從何吐起。
江夜搖了搖頭,面色無奈地合上了小說,準備刷刷視頻,洗洗眼睛。
就在這時,手機竟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拿起來一看,眉頭就是一皺。
原來是齊淵導演的《幸福人生》官微,在沒有任何預熱的情況下,發布了一條動態。
是一支長達三分鐘的預告片。
江夜點開了視頻。
預告片的剪輯風格跟齊淵這個人一樣,充滿了神經質。
畫面的切換頻率很快,滿滿的個人主義色彩。
開篇就是一個俯拍鏡頭。
頂層辦公室里,江夜穿著黑色西裝,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辦公桌上,居高臨下的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對手。
燈光從側方打來,將他半張臉映得慘白,另外半張臉則完全隱沒在陰影中。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冷笑,從中傳出的聲音只有一句話:「從你擋了我的路開始,你全家就該想好怎麼去死了。」
畫面到這兒,猛地一黑,再亮起時,場景已經換了。
江夜蜷縮在暗室的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腦袋埋在臂彎中,肩膀劇烈聳動。
他一邊哭,一邊卑微的喊著:「媽媽……我好怕……到處都是血……」
聲音一出,就和剛才冷酷的商業暴君形成了極端的反差。
這讓一些不知內情的人搞得是滿頭霧水。
畫面到此,又進行了切換。
這一次是一個長鏡頭。
江夜站在辦公室里,面對著一把空椅子,表情在幾秒鐘之內完成了三次切換。
先是暴戾,然後是怯懦,最後是冰冷。
三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微表情和肢體語言在短短十幾秒內瘋狂交織,不給人任何喘息的機會。
預告片的最後,畫面來到了天台邊緣。
江夜站在七層樓的高空之上,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張開雙臂,眼帶懦弱的淚,嘴角掛著瘋狂的笑,眼神卻是極度冰冷。
他就這麼舞動著身體,在天台的邊緣,在這高空的狂風之中,跳起了一支瘋狂的華爾茲。
舞動的身影被陽光拉成了一道剪影,緊接著,屏幕上便傳來了一聲悽厲的狂笑。
笑聲還未散盡,畫面就黑了下去。
「幸福人生」四個血紅色的字浮了出來,預告片到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