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川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著,想要再喊一聲「哥」,可這個字已經卡在了喉嚨里,怎麼也出不來。
因為裴千已經轉過身去了。
只見他重新回到了桌案後面,坐了下來,拿起灰布,繼續擦拭著他手中的手槍。
動作緩慢,一如他剛才殺人時一樣。
宋小川看著這個身影,感覺整個人都被抽空了。
他失魂落魄地向後退去,直至退無可退,這才轉過身來,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帳篷大門。
帳簾被他掀起又落下,在身後晃了好幾下。
在他走後,江夜又遣散了帳篷里的所有人。
在此刻,這裡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也終於停下了擦槍的動作,將灰布緊緊攥在掌心。
鏡頭緩緩推進,給了他一個側面的特寫。
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張臉。
只見這張冷酷的臉上,太陽穴的青筋跳動了兩下,嘴角肌肉也抽搐了一瞬,然後他便閉上了眼。
幾秒過後,他又重新睜開眼,恢復了原狀。
表情轉換之快,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是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了,在這幾秒里,裴千的眼底,塌了。
坐在監視器後面的雷嘯,眼眶已然微微發紅。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猛地站起身來,捏著對講機大喊一聲:「收工!」
他的聲音有些沉悶:「今天……就到這兒吧。」
說完,他便轉過身,朝著營地外面走了幾步,接著又從身側掏出了一根煙,塞進了嘴裡,打火機按了三次才點著。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能看見他的眼眶確實紅了一圈。
可他也只是猛吸了兩口,然後便扔掉了菸頭,用腳碾滅了火星,回頭看向了還亮著燈的帳篷。
江夜還坐在帳篷裡面,正在從戲中緩緩退出。
他抬起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臉頰,長舒了一口氣,眼神又恢復了江夜本人的清冷。
緊接著他站起身,掀開帘子,便走了出去。
帳篷外的荒漠,風沙已經小了很多,天邊也掛上了一彎冷月,給整個大漠披上了一層銀白之紗。
宋小川蹲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後面,抬頭望著夜空,不言不語。
江夜從他身邊走過時,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又低嘆了一口氣,收回了目光,轉身朝著自己的休息帳篷走去。
每個人要走的路是不一樣的,要經歷的事也是不一樣的。
這些,只有靠自己走出來才行。
江夜沒有干涉他人戲路的打算,故而沒有上前安慰。
更何況,裴千也不會安慰人。
他只會殺人,只會把所有的誤解和罵名一肩挑起,然後獨自走進更深的黑夜裡。
雷嘯站在營地門口,看著江夜被月光拉長的孤獨影子,心頭微定。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身旁的副導演說了一句:「明天,把兄弟決裂的那場戲也排上。」
副導演愣了一下:「按照計劃進度,那不是大後天的戲嗎?」
雷嘯瞥了他一眼:「趁著這股勁兒還在,斷了就接不回來了。」
副導演心頭有些罵娘,可嘴上卻不再多說,轉身去調整通告單了。
……
第二天一早,太陽還沒完全爬上大西北的荒原,劇組的營地已經開始忙碌了。
場務們扛著線纜在帳篷之間穿行,道具組的人蹲在地上檢查著血包的數量。
雷嘯站在監視器旁,手中攥著一份通告單,來回踱步。
原本安排在大後天的兄弟決裂重頭戲,被他一聲令下拉到了今天。
原因也很簡單。
趁熱打鐵,才是王道。
宋小川掀開帳篷帘子,從中走了出來。
他已經化好了妝,也換好了衣服,但臉上依舊殘留著昨夜沒睡好的浮腫。
他站在帳篷門口,翻看著手中的劇本,快速過了一遍今天的台詞。
緊接著,他抬頭往江夜所在的化妝帳篷方向望了一眼。
那邊的燈還亮著,化妝師的聲音隱約傳了出來,正在跟江夜說著什麼。
宋小川咬了咬嘴唇,將劇本捲成筒,緊握在掌心裡。
從昨夜接到通知之後,他便為這場戲準備了一個晚上。
因為江夜不按套路出牌,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套路。
他演戲的方式只有一個東西,名字叫做「真」。
這個字聽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卻很要命。
片刻後,一切準備就緒,所有演員就位。
雷嘯也在監視器後方坐好,然後壓低聲音喊出了指令。
「各部門就位!」
「《關山月》第三十七場,兄弟決裂!」
「Action!」
場記板打響,鏡頭隨之推向了站在大廳中央的宋小川。
只見宋小川一身學生裝扮,雙手緊握著一把沉甸甸的黑色手槍,雙臂筆直伸向前方,將槍口對準了前方三步之外的男人。
正是他的親哥哥裴千,也是江夜飾演的軍閥大帥。
宋小川的手臂在劇烈發抖,手槍的槍口也隨著他的動作上下晃動。
他的眼眶通紅,裡面早就蓄滿了淚水,淚滴順著他的臉頰不斷滑落,砸在地板上。
他剛剛得到一個消息。
裴千下令血洗了城內一個商會,上百口人,命喪黃泉。
他不知道,那個商會暗中勾結了外寇,他只看到了滿地的屍體和鮮血。
他徹底對這個哥哥絕望了。
「你為什麼要殺他們!」宋小川嘶吼出聲,聲音中帶著濃濃的哭腔,「那些都是些手無寸鐵的商人啊!」
「你連老人和孩子都不放過!」
「你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他在控訴著,在發泄著內心的憤怒和恐懼。
他希望眼前的這個男人能給出一句解釋,哪怕一句也好。
江夜穿著一身戲服站在他的對面,雙手背在身後,身姿挺拔,毫無懼意。
面對這個黑洞洞的槍口,他沒有做出任何躲避的動作,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臉色始終平靜,眼神幽深。
這是一股上位者長期積澱下來的威嚴,且不可侵犯。
他靜靜地聽著弟弟的控訴,不發一言。
又是這樣。
又是這樣!
宋小川看著這雙依舊冷漠的眼睛,心中的恐懼越發放大,握著槍的手都開始抖得厲害起來。
不知從何時起,自己在面對哥哥時,就像是在面對一座高山一樣,難以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