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外,監視器旁。
雷嘯一動不動地盯著監視器中的回放畫面,嘴巴大張,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驚嘆來。
「媽的。」
旁邊的副導演試探著湊了過來:「導演,這條……」
「過了。」雷嘯回過神來,聲音有些發飄。
他低頭又看了一遍回放。
江夜的演技可謂是乾淨到無可挑剔。
他沒有用暴怒或者猙獰去演繹一個視人命如螻蟻的殺伐者。
恰恰相反,他是用平靜來表演的。
可越是平靜,就越顯得可怕。
因為對於裴千來說,殺這三個人的決定,是在請他們來之前就已經定好了,可不是什麼臨時起意。
他甚至懶得跟死人廢話。
「轉場。」雷嘯拍了一下大腿,站起身來,「趁著這股勁兒還在,直接拍裴雲進帳的那段。」
宋小川剛準備收拾東西,離開這裡,忽然聽到這話,臉都綠了。
什麼玩意兒?!
後天的戲提前到今天了?!
這算什麼?
麻繩專挑細處斷?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臉色平靜的江夜,隨即還是認命般翻開了手中的劇本,飛速過起了台詞。
帳篷里的場務們,好似早就習慣了雷嘯的「臨時起意」,此刻正手忙腳亂地清理著「現場」。
三位扮演舊軍閥的演員,也被人從地上攙扶起來,緩緩撤離了現場。
可地上的血跡和硝煙味還沒來得及徹底清除。
雷嘯也沒讓他們清理乾淨。
「這些就留著吧。」他衝著道具組揮了揮手,「血跡不用擦,硝煙也不用吹散。」
「裴雲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宋小川在帳篷外面深呼吸了好幾下,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又整理了一下身上剛換的裴雲的學生裝。
他閉上眼睛,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
我是裴雲,我是裴千的親弟弟。
我從南邊趕來,聽說了大哥又在殺人。
我受不了了,我要去質問他。
可當他一睜開眼,透過帳簾的縫隙看到帳篷裡面正端坐著的江夜,剛建好的心理防線就又裂開了一條縫。
「宋小川!」雷嘯在外面喊了一聲,「就位!」
宋小川打了個激靈,咬了咬牙,邁開步子走向了帳篷入口。
沒辦法了,硬著頭皮上吧。
「Action!」
場記板再次打響,帳簾被猛地掀開。
宋小川飾演的裴雲,不顧士兵的阻攔,直接沖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藍灰色的學生裝,臉上還帶著長途跋涉的風塵。
可剛跨過門檻,他的腳步便頓在了原地。
因為他已經看到了眼前的地面上還殘留著大片大片的暗紅色血跡,甚至還在緩慢向外擴散。
帳篷里迎面而來的就是硝煙和血腥氣,身側還有幾把被踢翻的椅子,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
宋小川張著嘴,胸口劇烈起伏,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切,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這場戲中。
「哥!」宋小川沖了上去,指著地上的血跡,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顯得扭曲,「你又殺人了?!」
他的手指直顫,下巴微抖,整張臉憋得通紅。
「這些人不是你請來商量聯防的嗎?!你怎麼……你怎麼能這樣!」宋小川的聲音越來越高,眼眶也跟著紅了,「哥,你到底還要殺多少人?」
「你還是人嗎?」
「你這麼殘暴,難道真的要做一個遺臭萬年的屠夫嗎?」
「媽要是還活著,她會怎麼看你?」
這幾句台詞,宋小川用了全力。
他把一個弟弟對哥哥的失望、恐懼和心痛,全都揉進了戲裡,隨後,眼淚更是奪眶而出。
到底是話劇出身,又有科班的功底,情緒一旦到位,爆發力也就夠了。
可反觀江夜呢?
從裴雲衝進來開始罵,到現在已經罵了快一分鐘了,江夜還是坐在太師椅上,一直在喝茶。
期間也是看都沒看裴雲一眼,就這麼端著冷掉的茶,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
宋小川氣喘吁吁地站在原地,眼淚還掛在臉上,眉眼之間卻帶著幾分不知所措。
他剛才已經把能想到的所有狠話都砸了出來,連母親都搬了出來。
可眼前這個男人,竟然連一個眼神都沒賞給他。
這種被無視的感覺,真令人不舒服。
關鍵是,劇本上寫著的是,裴千會在這時候用沾著槍油的手來拍他的臉。
可江夜遲遲沒有動,所以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就在他以為對方是不是忘詞時,江夜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慢慢站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領口,然後緩緩走到宋小川的面前。
兩人之間僅隔三步之距,可這三步里,卻隔著滿地的血跡,和帳篷里尚未散盡的硝煙味。
江夜垂著眼帘看著宋小川,沒有說話。
宋小川對上了這雙眼睛,整個人的呼吸一滯。
因為在這雙眼睛裡,他沒有看到憤怒和嫌棄,只看到了疲憊。
就像是一個扛了太久重擔的人,在面對唯一的親人質問時,選擇了沉默的疲憊。
宋小川蠕動了一下嘴唇,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剛才的那段爆發,已經被江夜的這份沉默給吞噬得乾淨了。
江夜又向前邁出了幾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然後抬起了右手。
宋小川的身子抖了一下,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可這隻手卻只是輕輕拍了拍宋小川的臉頰。
這個輕柔的動作,讓現場眾人心頭沒來由的一陣發酸。
更別提當事人宋小川了,他已經一整隻愣住了。
沒想到,這隻殺了無數人的手,在觸碰弟弟的臉時,竟還會露出幾分小心翼翼。
江夜低下頭,目光對著宋小川通紅的眼睛,輕聲開口道:「在這亂世,不當屠夫就只能當豬羊。」
他的語調沒有起伏,因為這件事,他早就想通了。
他的手還搭在宋小川的臉上,拇指無意識地蹭了蹭弟弟眼角的淚痕。
然後他收回手,退後半步,整個人又恢復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宋小川,眼底溫度消失殆盡,聲音也變得生硬起來:「你如果害怕,就滾回南邊去讀書。」
這句話砸下來的時候,宋小川的膝蓋明顯軟了一下。
剛才那個輕柔拍臉的動作,已經將他打垮了。
他也能感覺到,那隻手在觸碰他臉頰的那一刻,分明在發著抖。
裴千不是不想解釋,是不能解釋。
他總不能告訴弟弟,自己要走的這條路,其實是一條死路吧?
於是他就親手把弟弟推開了。
他不想讓弟弟走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