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嘯坐在監視器後面,看著回放中的畫面,整個人已經僵在了椅子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猛地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啪」的一聲響後,一個中氣十足的「好」字,便迴蕩在了安靜的片場裡。
旁邊的副導演顯然還沒回過神來,就被這一聲吼震得一個激靈,渾身一顫。
雷嘯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的擔憂盡去,狂喜自來。
他一遍遍看著監視器中的回放,然後又看向遠處騎在馬背上的江夜,忽然意識到:
這個男人不僅能演在病榻上咳血的鬼,更能演在戰場上生死搏殺的修羅。
雷嘯心頭頓時覺得豪氣萬丈。
有這樣的一個好演員,自己又怎麼能拍出差戲來呢?
雷嘯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然後看著已經下了馬,朝著自己走過來的江夜,豎了個大拇指,狂放一笑。
「江老師!」
「就是這個味兒!」
「從今天起,裴千就是你的了!」
正在走過來的江夜,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嘴角露出了一抹淺笑,然後輕聲道了一句。
「好。」
……
自從江夜正式進組之後,拍攝進程快速推進著。
他的演技在業內是有目共睹的,因此在每一場戲份當中,基本都是一條過,很少出現兩條或者多條不過的情況。
這可把雷嘯劇組的財務和統籌高興壞了,一個個樂得都看不到眼睛了。
今日的戲份發生帳內。
道具組在大帳內布置了幾盞油燈,並將之掛在木架上。
火苗此刻被從帳篷縫隙里灌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以至於帳內燈火昏暗。
江夜穿著一身戲服,姿態隨意地坐在桌案後方的太師椅上。
他的身體微微後仰,旁若無人地用一塊灰布擦拭著手槍的槍管,動作可以說是漫不經心。
他今天的妝造也做了微調,化妝師在他的鬢角添加了幾縷灰白,眼角也畫了兩道細紋。
裴千正值壯年,但常年征戰和成宿失眠的焦慮,已經在他臉上刻下了比實際年齡更深的溝壑。
軍綠色大衣敞開著,露出了裡面一件深灰色的軍用襯衫,領口微松,將鎖骨上方的陳舊刀疤也一併露了出來。
飾演裴千親弟弟裴雲的年輕演員宋小川,此刻正站在帳篷一角的陰影里。
他今天沒有戲份,在這裡純粹是來觀摩學習江夜的演技的。
宋小川是個話劇出身的新人,基本功紮實,今年二十出頭,長得眉清目秀,站在那兒倒也是顯得規規矩矩的。
前提是如果忽略他掌心中的汗的話。
他看過今天的劇本,所以知道今天要拍的,是一場鴻門宴。
雷嘯站在帳篷外的監視器後面,吸了最後一口煙,然後把菸頭摁滅在了腳底。
「《關山月》第二十三場,鴻門宴。」
「Action!」
聲音落下,場記板打響,帳簾也被人從外面掀了開來。
只見四個裝備精良的衛兵,押著三個五花大綁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這三個人就是舊軍閥頭目。
他們擁兵自重,魚肉百姓,暗中還和外寇勾連。
裴千便以商議聯防的名義把他們騙到了自己的地盤上,然後一併捆了起來。
此刻,繩索勒在他們身上,粗麻已經扎進了軍服的布料里。
領頭的那個舊軍閥頭目滿臉橫肉,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口中還在罵個不停:「裴千!姓裴的!你他媽不講規矩!」
一邊罵著,他一邊向前掙扎著沖了兩步,結果被旁邊的衛兵一槍托砸在了膝蓋上,然後直接跪在了江夜的面前。
「說好了是聯防會議!你他媽這是要幹什麼?!」
第二個軍閥也跟著嚎叫起來:「裴千!你把我們騙過來,是想吞併我們的地盤?你還講不講江湖道義了?」
「你就是個只會殺人的冷血屠夫!」
第三個軍閥倒是沒罵,但是臉色已經煞白,兩條腿還在不停的打著顫。
三個人跪成一排,被按在了桌案前方兩米的位置。
帳篷里的油燈輕晃,眾人的影子在帆布牆壁上歪歪扭扭的跳動著,如同魑魅魍魎一般。
江夜坐在太師椅上,對眾人的叫囂聲充耳不聞,甚至都懶得抬頭去看,依舊在擦拭著自己的手槍。
帳篷里的罵聲越來越大,可江夜擦槍的動作卻越來越平穩。
領頭的舊軍閥罵得口沫橫飛,越罵越來勁,甚至開始拿裴千的家世開涮。
「裴千!你他媽不過是個泥腿子出身的大頭兵!你算個什麼東西啊?!」
「就你也配跟我們平起平坐?」
「你給老子等著!等消息傳出去,北方的弟兄們會……」
「砰!」
槍響了,且毫無預兆。
江夜沒有一句廢話,右手從桌面上抬起的瞬間,槍口就已經對準了領頭的軍閥,然後扳機扣響,子彈飛出,徑直擊中了道具血包,噴濺在了身後的帆布帳壁上。
在這封閉的大帳之內,這一聲槍響,直接把眾人的耳膜都震得嗡嗡作響。
領頭的軍閥身子一僵,眼珠猛地瞪大,嘴巴還保持著罵人的口型,卻再也發不出來一個字了。
他的身子往後一仰,直接砸倒在了地面上。
隨後「砰」「砰」,又是兩聲槍響。
江夜連開兩槍,兩槍之間沒有任何間隔。
第二個軍閥還沒說話,子彈就已經到了。
第三個軍閥最慘,連個反應的機會都沒有,眉心就被射穿了。
從開槍到結束,前後不超過三秒鐘,三個人就直接倒在了地上,血水順著地面往外淌,帳篷里也隨之掀起了一股硝煙味。
江夜坐在太師椅上,手腕微翻,將槍口湊到嘴邊,輕輕吹了一口氣,硝煙隨之散盡。
他再次抓起桌面上的灰布,繼續擦拭槍管,就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臉色平靜,呼吸均勻。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正眼瞧過這三個人。
帳篷里的幾個衛兵群演站在原地,後背冷汗津津。
他們的手中還握著道具槍,卻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因為江夜剛才開槍的動作太快了,他們這些站在旁邊的人,連後退一步的反應時間都沒有。
關鍵是,他們明知道這是在演戲,可這股殺氣也太沖了,衝到讓人的腿都在發軟。
就在這時,江夜才終於平淡地開口下令道:「全部吞併。」
「反抗者,殺無赦。」
說完,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揭開蓋子喝了一口。
茶水早已涼透,但他卻沒有皺眉頭。
站在帳篷角落裡的宋小川,整個人完全僵住了。
我是來觀摩學習的!不是來目睹殺人現場的!
這咋學呀?
還沒開始學就結束了。
他在心中哀嚎不已,面上就這麼瞪著眼睛看著地上的三具「屍體」,然後再看著桌案後面的這個表情平靜的男人。
這……這也太嚇人了。
剛才那一瞬間,宋小川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那就是帳篷里現在坐著的這個,根本不是一個演員,而是一個真正從亂葬崗里爬出來的軍閥。
他突然覺得,後天要和江夜對戲的那場兄弟決裂的重頭戲,可能會要了自己半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