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名群演穿著做舊的老軍裝,蹲在戰壕里,手中緊握著道具槍械,面色凝重。
這些人里,有不少是退伍軍人出身的武行,也有些參加過軍事題材大片的拍攝。
可當他們聽到此刻的戲份安排時,還是忍不住互相對視了一眼。
「孤城保衛戰。」
「彈盡糧絕,裴千帶領殘部,在敵方飛機大炮的狂轟濫炸下,死守陣地。」
「重頭戲是一個長達三分鐘的一鏡到底。」
「裴千一個人,端著輕機槍,在戰壕里衝鋒。」
雷嘯站在監視器後面,手中拿著一份厚厚的分鏡稿,正在仔細讀著。
這場戲危險係數有些大,上百斤的炸藥,就算都是經過安全計算和精密布置的,可一旦演員跑偏了,哪怕只是半步,碎石和熱浪都夠把人送進醫院的。
更別提還有幾百號群演端著槍在旁邊跑來跑去,萬一磕了碰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雷嘯並不是信不過江夜的演技和體力,可江夜畢竟是身為演員,還是要靠臉吃飯的,若是毀了容,傷了身,他可擔當不起。
因此,他還是下令讓武指提前準備好了替身方案。
此刻,兩個跟江夜身形差不多的武行演員,正在不遠處做著熱身運動。
「武指,替身都提前講過戲了沒有?」雷嘯回過頭來問了一句。
「講過了,隨時能上。」武指應聲回道。
就在這時,江夜掀開化妝帳篷的帘子,從中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軍裝已經做了做舊處理,袖口撕開了一半,衣襟上塗滿了泥垢和血漿。
臉上也被化妝師抹上了一層黑灰和血污,連眉毛都沾著沙子。
他的頭髮被汗水和道具粘液弄得一縷縷貼在額頭和太陽穴上,此刻看起來活脫脫就是一個剛從屍堆里爬出來的軍人。
更主要的是,他左手臂上還纏著一圈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
這是劇中裴千的傷,也是他拒絕後撤的證據。
江夜走到武器架前,隨手抄起了一把按照真實比例和重量復刻的輕機槍。
這東西,雖說是道具,但也少說有十五六斤重。
他就這麼用一隻手提著槍身,另一隻手搭在槍管上,掂了掂,然後暗自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就這個吧。
這時,武術指導適時地走上前來,壓低了聲音,湊到了江夜的耳邊說道:「江老師,這場戲危險係數有些大,我們已經幫您準備好了替身,您只需要做幾個面部特寫就行了,衝鋒的部分實在太危險了,不建議您親自去做,您的人身安全才是最重要。」
江夜一邊調整著自己身上的軍裝,一邊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武術指導的肩膀,徑直看向了其身後那片被炸藥和沙袋堆出來的焦土廢墟。
「我的命是命,替身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我比他們高貴在哪呢?」
「這場戲,還是我自己來吧,還有,以後都不需要給我準備替身了。」
武術指導被這段平靜的話說得愣住了,畢竟對他來說,他從未聽說過,有哪個演員能把自己跟武替放在平等的地位上。
這個圈子裡可能還有這樣的人,但不多,至少他沒見過。
站在不遠處的兩個替身也聽到了這句話,他們眼神複雜地互相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但嘴角卻帶上了幾分感激和苦澀的笑。
雷嘯在監視器後聽到這幾句話,腦子嗡的一聲,心中的江夜的好感再次拔升了不少。
但他還是扔下了手裡的分鏡稿,大步流星地沖了過來。
「江老師,你再好好考慮一下。」
「不用了。」江夜還是一口回絕了,語氣依舊平淡。
雷嘯臉上的肉跳了兩下。
「你知不知道那邊埋了多少炸藥?你知不知道那個爆破的熱浪有多猛?你要是跑偏了半步……」
「我不會跑偏。」江夜直接打斷了他。
然後他把輕機槍往肩上一扛。
「雷導,裴千在戰壕里衝鋒的時候,他身邊的弟兄一個接一個的倒下,他的耳朵被炮彈震得嗡嗡響,眼睛被泥土糊住了,嘴裡全是沙子和血。」
「在這種情況下,他是不會注意到自己的腳步偏沒偏的,只會不顧一切地朝前跑。」
江夜看著雷嘯。
「我還是那句話,在生命面前,我不比替身高貴。」
「更何況,讓替身去跑這一段,機位只要一切,觀眾就能看出來了。」
「因為替身,沒有我狠。」
雷嘯聽著這一段自信到狂妄的話語,咬了咬牙,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因為他內心的聲音在告訴他:江夜說的都是對的。
他當了這麼多年的戰爭片導演,心裡也很清楚,替身再好,也只是在模仿動作。
可戰爭戲要的不僅是動作,還要的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兒。
而且是那種明知道前面就是死,雙腳還在拼命往前邁的勁兒。
這種東西,替身演不出來,只有江夜可以。
雷嘯沉默了好一會,渾身氣勢一泄:「隨你吧。」
說完,他便轉身朝著監視器走了回去,這中間還不忘回頭補上一句:
「爆破組,把所有的起爆點再檢查一遍。」
「安全距離拉到最大。」
「一定要確保江老師的人身安全,誰要是他媽給老子出了差錯,誰就等著被封殺吧。」
片場的氣氛瞬間緊繃了起來。
幾個老資歷的爆破師連忙蹲在地上,拿起對講機,一個點位一個點位地再次覆核起來。
群演們也停止了閒聊,開始默默地檢查著身上的護具。
雷嘯重新坐回監視器後面,拿起了對講機,高聲下令:「各部門最後確認!」
「攝影組準備!這段戲裡面有一條是三分鐘一鏡到底的戲,中途不能停!記著聽好我的指令!」
「爆破組,按照時間軸起爆,誤差不能超過零點五秒!」
「群演們聽好了!你們是裴千的弟兄!你們在替他擋子彈!你們在他身邊倒下!」
「給我演出那股子拼命的勁兒來!別他媽給我端著!」
群演們齊聲應和,聲音在戈壁灘上捲起了一片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