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履帶碾過滿地的碎石,傳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裝甲車的排氣管噴出黑煙,履帶也揚起了大片灰塵。
黑壓壓的步兵方陣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一步步向前推進。
他們結成密集的黑色陣型,向著前方孤城的最後一段城牆涌了過去。
城牆上方,焦磚散落一地,煙塵瀰漫四起,城牆的磚縫裡還插著半截斷裂的旗杆,殘破的「裴」字軍旗掛在旗杆上,隨風舞動,獵獵作響。
裴千趴在牆垛的後方,雙手摳著滿是彈坑的磚塊,身邊則躺著無數弟兄們的屍體。
這些隨他征戰多年的嫡系部隊,全都死光了,只有裴千一個人還殘活著。
雷嘯坐在監視器後方,手裡捏著對講機,手背繃緊,對講機的外殼被他捏得咔咔作響。
他緊緊盯著監視器的屏幕,屏幕上正顯示著城牆斷壁和滿地的屍體。
這是殺青戲,所以他必須要拍出來鐵血骨氣。
「各部門注意。」他對著對講機下達指令,「準備。」
「《關山月》,殺青戲。」
「Action!」
場記板敲響,攝像機開始運轉,鏡頭隨之拉近。
江夜也隨之動了起來。
只見他雙手撐著粗糙的磚面,手臂發力,緩緩站直了身體。
沾滿泥垢和黑血的碎條軍大衣掛在他的身上,布條垂在他的腳邊。
他左手抬起,扯住大衣的領口,五指用力向外一撕,快要碎成布條的軍大衣就從他身上脫落了下來,掉在了腳下的碎石上。
裡面單薄的襯衫也已被鮮血浸透,碎成了布條。
緊接著,他彎腰撿起了地上的一把卷刃的軍刀。
軍刀的刀背上全是豁口,刀柄也沾滿了血污。
他從腳下的大衣上撕下了一根長長的布條,然後將布條的一頭咬在嘴裡,拿起布條的另一頭繞過右手的掌心,將軍刀的刀柄緊緊地綁在自己的右手上。
繞了一圈之後,用力拉緊,打了一個死結。
他要防止自己戰死後武器脫手。
城牆下方,外寇的先頭部隊已經逼近了城門,刺刀的反光刺痛人眼,密集的腳步聲整齊劃一。
江夜站在牆頭,居高臨下,視線掃過下方成千上萬的敵軍,腳步沒有絲毫退卻。
緊接著,他原本渙散的眼神猛地爆發出了駭人的光。
最後的迴光返照支撐著他殘破的身體。
他深吸了一口氣,高高鼓起胸腔。
「老子的地盤!」他張開嘴,發出一聲怒吼,「絕不插外寇的旗!」
吼聲蓋過了風聲,帶著濃濃的殺氣,直撲對面的外寇群演的面門,讓他們的腳步為之一頓。
最前排的幾個群演後退了半步,端著槍的手微微發抖。
怒吼聲在片場上空盤旋,緊接著,江夜提起綁在手上的軍刀,縱身躍下了城牆斷口,迎著敵方大軍沖了過去。
一人,一刀,單槍匹馬,迎萬軍。
敵方的步兵方陣瞬間出現了騷動,敵軍將領則猛地拔出指揮刀,大喊一聲:「開火!」
瞬間槍聲大作,火光頻閃。
前排的外寇步兵扣動了扳機,江夜奔跑的身體猛地一頓。
第一發流彈擊中了他的左肩,藏在衣服里的血包炸裂,鮮血湧出。
他臉上的肌肉猛地收縮,眼角劇烈抽搐,左肩向後一沉,腳步踉蹌了一下。
他利用微表情控制和肌肉控制,完美地呈現出了子彈穿透身體時的劇痛反應。
但他沒有倒下,只見他強行穩住重心,然後邁開雙腿,拖著受傷的身體繼續向前衝鋒。
第二發流彈打穿了他的腹部,讓他的身體瞬間往後一仰,腰部直接彎折。
他緊咬牙關,穩住身形,不顧額頭上的汗珠,繼續拖著殘軀向前奔去,速度絲毫不減。
下一秒,他就衝到了敵軍的陣前,然後高抬右手,揮動卷刃的軍刀,一刀劈在了最前面外寇的脖頸上。
群演身上的血包炸開,鮮血噴濺在江夜的臉上。
他反手拔出刀,順勢橫劈,刀刃立刻划過了另一個外寇的腹部。
外寇捂著肚子倒下。
他再次揮刀,硬生生砍翻了沖在最前面的三個敵軍。
這時,外寇的步兵已經圍了上來,遠處的機槍手趴在沙袋後方,也架起了重機槍,並將槍口對準了江夜的胸膛。
緊接著,機槍手就扣動了扳機,火舌瞬間噴吐而出。
彈殼從機槍側面彈出,掉在地上,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響聲。
隨著一排彈殼滾落,一排密集的機槍子彈便掃射而來。
江夜的身子僵在了原地,血包在他胸前接連爆開。
一個、兩個、三個……直至血肉模糊。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雙腿失去了力量,只能膝蓋彎曲,雙膝猛地砸在了地上。
他的身體前傾,在即將倒下時,他又抬起右臂,用軍刀向著敵面向扎去。
刀尖狠狠的扎進了石板的縫隙里。
他用盡全身僅存的力量,拄著刀柄,硬生生地撐住了這具千瘡百孔的軀殼,讓自己沒有完全倒下。
他強撐著讓自己改成單膝跪地,然後喘著粗氣,艱難地轉過頭來看向側後方。
城牆上,殘破的「裴」字軍旗還在風中飄揚。
他看了一眼軍旗,又收回了視線,重新盯向前方的敵軍,被鮮血染紅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恐懼和退縮,只有桀驁不馴。
緊接著,他的嘴角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了一抹冷笑,然後高揚頭顱,雙眼睜大,怒目圓睜地盯著這些侵略者。
這個姿態在滿目瘡痍的戰場上徹底定格。
他臉上的笑容越放越大,呼吸卻越來越弱,然後眼皮就緩緩地垂了下來,最後徹底閉上了。
他就這麼拄著刀,跪在地上,保持著這個姿勢,死在了這面軍旗下。
外口的裝甲車繼續推進,鋼鐵洪流碾過石板,這座孤城,還是破了。
全場寂靜。
雷嘯坐在監視器前,雙手發抖,以至於讓對講機從手裡滑落下來,掉在了桌面上。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來,然後嘶吼一聲:「咔!」
站在旁邊的副導演也隨之站起,燈光師則關掉了探照燈,站直了身體。
場務們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隨著眾人的目光,紛紛向著廢墟中央這個死不倒威的軍閥看去。
緊接著,雷嘯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對講機,然後帶頭低下了頭,將對講機按在了自己的胸口,衝著江夜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其他人也隨之鞠了一躬。
幾個硬漢武術指導抬起手來,抹去臉上的熱淚,沒有開口。
江夜依然跪在原地,一動不動,手還綁在刀柄上,身體呈現出驚人的穩定。
在雷嘯喊咔之後,他也沒有立刻鬆懈。
劇組的人員保持著鞠躬。
風吹過這片片場,吹在了江夜的臉上,也吹在了工作人員的臉上。
沒有人去打破這份寧靜。
許久後,雷嘯才慢慢直起身來,看著江夜,開口喊道:「《關山月》,正式殺青!」
「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