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看著他,原本麻木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了一抹屬於裴千的溫度。
可也只是一瞬間。
緊接著,他沒有任何廢話,用盡全力抬起腳,就朝著警衛員的胸口踹了過去。
警衛員對大帥本就不設防,這突如其來的一腳,讓他整個人被踹得倒飛了起來,徑直摔進了身後那個已經掀開了蓋子的下水道入口。
「啊——!」
慘叫聲迴蕩在水道里。
江夜站在洞口邊緣,俯視著下面的黑暗,脖頸上的青筋暴起。
「滾!」他大吼一聲,飽含血氣,「給我裴家留個種。」
聲音順著水道傳去,良久後,從黑暗中傳來了斷斷續續的抽泣聲,然後就是拖拽著身體在積水中爬行的聲音,且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江夜站在原地,直到什麼都聽不到了,才收回了目光。
他轉過身來,面朝著南方的天空。
南方,是弟弟所在的方向,是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面叫他「哥」的少年所在的方向。
可硝煙已經將南方的天空遮得嚴嚴實實的了。
我看不到了。
我再也看不到了。
裴雲……
江夜仰著頭,站在風中,嘴唇蠕動了幾下,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也許是在說對不起,也許是在說再見,也許是什麼都沒說……都不重要了。
他只是想再多看上一眼而已。
哪怕只有一眼。
「咔!」雷嘯在監視器後面沉聲喊道,「轉場。」
「下一條,裴雲接信。」
劇組迅速進行轉場,布置切換到了旁邊的一間大宅院內。
宋小川飾演的裴雲站在宅院中央,手中攥著一枚沾滿血跡和黑灰的大帥私章和一封信。
信紙皺皺巴巴的,上面的字歪歪斜斜的,難以辨認,明顯是在極端環境下寫出來的。
有些筆畫因為血水浸入而模糊了,可裴雲還是憑藉著熟悉的字跡,將內容認出了個大概。
宋小川看著手中的東西,身子開始發抖,開始入戲了。
「Action!」
宋小川展開信紙,眼球隨著字跡來回移動,呼吸卻變得越來越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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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最後一行的時候,他的手猛地一緊,整張信紙就被揉成了一團。
此刻,他終於明白了。
哥哥這半輩子背負的罵名。
權力和殺戮從來不是哥哥所追求的,擋住外寇,讓北方的百姓不被鐵蹄碾碎,才是哥哥的一生追求。
他這個連親弟弟都罵他是屠夫的哥哥,從始至終都是一個人。
一個人扛著整個北方的生死,一個人扛著萬世的罵名,一個人死守著這座孤城。
當這手中的信紙和私章跨越了南北方,到達自己的手裡之時,那就說明哥哥已經……
宋小川的心頭沒來由地升起了一股悲傷,催得他眼眶瞬間變紅。
緊接著,他猛地轉過身,面朝著北方的方向,膝蓋一彎,整個人直直地跪了下去。
「啪」的一聲,膝蓋直接砸在了石板上。
他低下頭來,肩膀劇烈聳動著,口中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哭,以至於聲音都變了形。
「哥……」
他一邊哭,一邊用力地把私章按在自己的額頭上,連額頭都已經被磕出了紅印子,他都沒有停止。
這場戲,宋小川演的很好,情緒給的很足。
雷嘯看著監視器中宋小川的表演,有些意猶未盡的點了點頭,低聲道了一句:「過了」。
隨後,場次再次切換,回到了孤城廢墟之上。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只有西邊的天際線還殘留著一抹猩紅的殘陽,卻也正在被湧上來的黑雲一點點地吞噬。
江夜獨坐在一截斷裂的炮管上,周圍是滿地的彈殼和碎石,鼻腔中只有硝煙和血腥的味道。
左臂上的傷口再次崩開了,繃帶也難以為繼。
江夜索性直接將繃帶一把扯掉了,露出了下面已經翻開的血肉。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又看了看四周。
然後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個決定。
只見他將左臂伸向了一旁空地上,一截正在散發著餘溫的鐵支架斷茬。
這是剛才被炮彈炸斷的,金屬此刻在高溫下已經被燒得通紅。
流著血的傷口越湊越近,直至徹底接觸在一起。
「嗞——」
皮肉接觸灼熱金屬的聲響瞬間響了起來,焦糊的氣味也隨之瀰漫開來。
江夜瞬間咬緊了牙,下巴緊繃,連嘴唇都咬出了血,可他就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有額頭上的汗珠一顆接一顆地往下砸著。
劇痛的灼燒感通過神經末梢直衝大腦皮層,可他的身體卻紋絲不動。
過了足足七八秒鐘,他才把手臂抽了回來。
經過高溫的灼燒,血被止住了,傷口卻成了一片焦黑的結痂。
江夜喘著粗氣,緩了片刻之後,從懷中摸出了一根香菸。
這同樣也是他從一具戰友的屍體上摸出來的,同樣被鮮血浸透到變了形。
他記得這個戰友,姓趙,家裡還有個未過門的媳婦。
江夜將香菸叼在嘴裡,然後伸手拿起一截還帶著紅光的木炭頭,湊到了菸頭上。
菸絲被點燃,煙霧升騰。
江夜深吸了一口,咳了兩聲,煙霧從嘴角和鼻腔里同時涌了出來,繚繞在他的眉眼之間。
他仰起頭,看著被硝煙遮蔽的殘陽。
殘陽正在被涌過來的黑雲和硝煙一點點地蠶食殆盡,最後只剩下了一抹慘澹的紅光,掛在天際線上,搖搖欲墜。
江夜就這麼看著這抹殘陽,臉上無悲無喜,只剩下釋然。
他將這半壁關山扛在肩上,已經扛了十幾年了,現在終於可以卸下重擔了。
系統的【環境氛圍渲染】在此刻也被無聲觸發,200 點共情值也隨之被扣除。
緊接著,一股無形的悽美感便從江夜的周身擴散出來,籠罩了整個拍攝場地。
就連殘陽在這一刻也變得不真實了。
它不再只是一個天體,反倒變成了裴千這一生的縮寫。
從黎明拔槍,到黃昏落幕。
從泥腿子出身的大頭兵,到孤城裡最後一個還在呼吸的大帥。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城牆,把骨血砌進了每一塊磚里。
現在城牆要塌了,他也終於可以休息了。
江夜夾著香菸的手垂在膝蓋旁邊,菸頭上的火星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他就這麼坐在斷裂的炮管上,在漫天硝煙和血紅殘陽的包裹中,安安靜靜地吸完了這根煙。
雷嘯坐在監視器後面,手掌緊握大腿,眼眶通紅,虎目中的淚水硬是被他憋了回去。
他可不敢哭,因為這場戲還沒有完。
最好的,或者說最痛的結局還在後面等著。
旁邊的副導演也紅了鼻頭,緊咬著嘴唇不說話。
遠處站著的幾個群演,穿著破爛的軍服,一動不動地看著坐在炮管上的江夜,已經完全忘了自己還在等下一場的走位指令。
此刻的片場,時間宛若靜止。
只有西邊的殘陽,在天際線上墜落著,悽美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