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看完最後一行字,抬起頭來,面向了牆角的隱藏攝像頭,臉上的表情沒有大幅度的變化,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幾分。
笑容很溫和,也很得體,甚至可以說是充滿善意。
可就是這個笑容,在昏暗的密室燈光下,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感。
此刻正在後台監控室里盯著直播畫面的工作人員們,忽然看到屏幕上江夜這個笑容,手中的筆都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他抽到了什麼?」一個年輕的女編導聲音發緊,「為什麼笑的這麼……瘮人?」
旁邊的同事咽了口唾沫,盯著屏幕上這雙含笑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但我總感覺這個節目或許從現在開始,要變味兒了。」
與此同時,節目的先導直播畫面也在網絡上同步播出了。
節目組在每一個演員附近都放置著隱藏攝像頭,從蒙面登島開始,就已經全程實時直播了。
尤其是在江夜抽籤這一段,鏡頭特地在他這裡停留了整整三十秒。
從他走進密室,到伸手抽籤,再到翻開卡片後的那個微笑,全程沒有一句台詞和旁白,便讓直播間的觀眾數量暴漲了三百萬。
彈幕刷屏的速度已經將屏幕都變成了白色。
「不是,他到底抽到了什麼?!為什麼笑的這麼瘮人?」
「這笑容很不對勁啊!這絕對不是正派的笑!」
「救命啊!我老公又開始瘋了!」
「完了完了,島上的人完了。」
「大家快跑啊!戲神進場了!」
彈幕傾盆而下,瞬間淹沒了畫面。
荒島上的時間也在一片叫嚷之中,緩緩踱向黑夜。
第一個夜晚降臨,冷雨從天幕上倒下來,砸在節目組提供的簡陋木屋頂上,噼啪作響,惹人心煩。
江夜很幸運,被獨自分到了一間小木屋內。
他推開歪斜的木門,裡面只有一張行軍床、一條薄毯和一盞煤油燈。
他沒有點燈,隨手關上了門,然後插上了木栓,整個人靠在門板上。
在一片黑暗中,他謹慎地檢查了一遍這間屋子,確認了這間木屋內部沒有死角攝像頭。
節目組的監控設備應該集中布設在公共區域和戶外,室內只在門口和窗戶附近有紅外感應器,用來記錄進出狀態。
江夜摸黑走到行軍床邊,坐了下來,然後閉上雙眼,在腦海中喚出了系統面板。
系統的光幕隨之在視網膜上悄然展開。
【檢測到綜藝隱藏角色:斯文惡鬼杜霖。】
【是否開啟沉浸式劇本空間?】
【消耗:1500 點共情值。】
才一千五百點?
看來系統對這個角色的判定,不如之前扮演的角色難度大。
江夜掃了一眼自己目前的共情值餘額,綽綽有餘。
他沒有猶豫,在心中默念一聲:「開啟。」
聲音落下的瞬間,意識就被一股巨力猛地拽離了身體。
周圍的黑暗消失,聲音也消失,荒島上冷雨敲打木屋的滴答聲也被徹底隔絕。
他在向著一片灼熱的白光之中墜去。
再次睜開眼時,江夜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土路上。
腳下是泥濘的黃土,兩側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頂鋪著生鏽的鐵皮。
一陣陣的酸腐味夾雜在消毒水和汗水的氣味中,迎面撲來,有些難聞。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一雙沾滿泥點的膠鞋,一條樸素的卡其褲,上身是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胸前口袋裡還別著一支鋼筆。
他就是杜霖,一名剛畢業沒多久的,二十三歲的醫學生。
就在這時,他的身旁忽然傳來了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小霖,把藥箱遞給我。」
江夜轉過頭,只見一位頭髮花白、脊背微駝的老人正蹲在一戶人家的門口,手裡捏著一管注射器,正在往一個面色蠟黃的婦人手臂上扎。
這位就是杜霖的父親,一位紮根偏遠地區行醫幾十年的赤腳醫生。
多年的心神消耗,讓父親看起來比同齡人要老上不少。
杜霖沒有再猶豫,彎腰從地上提起鋁製藥箱,給父親遞了過去。
這個藥箱很沉,上面已經磕得坑坑窪窪了,鎖扣也換了好幾茬了。
父親接過藥箱,頭也沒抬,繼續專注地推著藥劑。
婦人疼得齜牙咧嘴,卻一聲沒吭,只是緊緊抓著身邊孩子的手。
旁邊的孩子大概才四五歲,光著腳,鼻涕掛在嘴唇上,瞪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針頭。
杜霖蹲下身來,從口袋中摸出了一顆水果硬糖,撥開糖紙,塞進了孩子的嘴裡。
孩子咧開嘴笑了。
「不疼的,別害怕。」杜霖一邊輕聲說著,一邊伸出手來揉了揉孩子髒兮兮的腦袋,「你媽媽打完針就好了。」
這時,父親也拔出了針頭,用棉球按住了針眼,抬頭看了兒子一眼。
杜霖迎上了父親的目光。
父親的目光中沒有什麼大道理,只有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皺紋,和一雙被碘伏染黃了指甲的粗糙大手。
「走吧,」父親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下一家在山那頭,天黑前得趕到。」
杜霖點點頭,提起藥箱跟在父親身後,踩著泥濘的土路向前走去。
這是他記憶中最普通的一天。
陽光依舊毒辣,汗水已經濕透了後背,蟬鳴從路邊的老槐樹上傾瀉下來,吵得人頭皮發緊。
可杜霖的心是滿的,滿的都快要溢出來了。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在這同一片土地,同一條土路上,不變的是父親彎腰的背影,變的是天。
天空灰暗,雲層厚重。
路兩旁的土坯房門口都撒著白色的石灰線,石灰粉的味道濃烈異常。
有些房子的門板上已經用紅漆歪歪扭扭地刷了一個「封」字。
瘟疫來了。
杜霖跟著父親挨家挨戶地跑,父子倆從天不亮忙到深夜,給發燒的老人灌退燒藥,給脫水的孩子扎點滴,給已經燒得意識模糊的病人做物理降溫。
藥箱裡的藥越來越少,杜霖的手也越來越粗糙,甚至在關節處已經裂開了幾道口子,疼得他直吸涼氣。
可他卻沒有停。
父親也沒有停。
他們父子倆就像兩台不知疲倦的機器,在這片被瘟疫籠罩的土地上來回奔走。
「小霖,去睡一會兒吧。」父親咳嗽了兩下,眼神關切地說道。
杜霖搖了搖頭。
「您先睡。」
父親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轉身又走進了下一間病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