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折來得毫無預兆。
那天下午,杜霖正在給一個老大爺換吊瓶,門外忽然傳來了汽車的引擎聲和嘈雜的人聲。
只見幾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了村口,緊接著,幾名穿著制服的人被一群本地官員簇擁著從車上走了下來。
杜霖透過窗戶看了一眼,沒有在意,繼續調整著點滴的速度,直到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進來的是兩個穿著制服的男人,還有當地的領導。
領導的額頭上全是汗,笑容卻堆得滿滿的。
「杜醫生。」領導走到杜霖面前,壓低聲音,「有個事情,需要跟你和你父親談談。」
杜霖聞言,放下了手中的吊瓶,站直身體:「什麼事?」
領導搓了搓手,看了一眼身後的制服男人,又看了看杜霖。
「這次的瘟疫……上面需要一個說法。」
「說法?」杜霖皺起眉。
「哎呀,就是病毒的來源,」領導的聲音更低了,「上面的意思是,需要一個……明確的源頭。」
杜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領導咬了咬牙,直接說道:「他們要你父親承認,病毒是從你們的診所里擴散出去的。」
杜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你說什麼?」
「杜醫生,你聽我說完。」領導急切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只要你父親簽字畫押,承認是診所的衛生條件不達標,導致了病毒擴散……」
「放屁。」
杜霖一把甩開了領導的手,低聲喝道。
「我父親在這裡行醫三十年,這片土地上有一半的人都是他接生的。」
「瘟疫爆發之前,就是他第一個向上面報告了疫情,是你們壓著不讓報!」
「現在出了事兒,你們要拿他來頂罪?」
領導的臉瞬間漲了起來,可他卻一句話都沒敢反駁。
因為站在他身後的制服男人,已經面無表情地開口了。
「杜霖先生,這是組織上的決定。」
「希望你們父子能配合。」
當天晚上,杜霖就跪在了父親面前。
「爸,咱們走吧。」他聲音發顫,「帶上藥箱,咱們連夜就走。」
父親坐在土炕上,手裡握著一杯涼透的白開水,沒有說話。
「爸!」杜霖拽住父親的衣袖,「您聽我說,咱們去省城,去京城,去找媒體……」
「小霖。」父親輕聲開口,打斷了他,「我走了,那些還在發燒的病人怎麼辦?」
杜霖張了張嘴,把想說的話全咽了回去。
他看著父親被歲月和風沙刻滿了溝壑的臉,看著其被碘伏染黃的手,眼眶紅了起來。
父親笑了一下。
「別怕。」
「爸爸一輩子都在救人,清者自清,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的。」
……
三天後,杜霖被幾個人按在了診所外面的泥水坑裡。
他的臉貼著泥漿,泥水灌進了他的鼻腔和嘴巴,嗆得他直打咳嗽。
他拼命地扭著頭,試圖看向前方,視線穿過重重雨幕,穿過亂糟糟的人群,他看到診所門口的那棵老槐樹。
老槐樹的粗枝上,掛著一根繩子,繩子套著的,是他父親的脖頸。
杜霖的瞳孔驟然收縮,瘋狂地嘶吼出聲:「爸!!!」
他發了瘋一樣掙扎,可按著他的人太多了,他連身子都翻不了。
周圍的人群卻在歡呼。
那些他和父親昨天還在替他們退燒,給他們的孩子塞糖的平民,現在正紅著臉、抻著脖子,朝著繩子上的老人吐唾沫、扔石頭。
「就是他!就是他傳播的病毒!」
「絞死他!讓他賠命!」
領導站在人群後面,面色陰沉地看著這一切。
而在他的身旁,站著幾個提著口袋的平民。
口袋中裝著的,是領導許諾的賞金。
做偽證的賞金。
「爸——!!!」
「放開我!放開我!!!」
「我求求你們……放開我啊!!!」
「周姐!李媽媽!狗剩叔……嗚嗚嗚……你們救救我爸啊……你們看看我啊!」
「爸——啊啊啊啊啊!!!」
杜霖的嘶吼聲很快就被群眾的歡呼聲壓住了,這些被他點到名字的人,此刻都面色不自然地別過了頭,不敢與他對視。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繩子一點點地收緊,看著父親的雙腳離開地面,看著父親的臉脹成紫紅,嘴唇翻開,舌頭伸出來。
可父親的眼睛,還在看著他。
父親的眼睛裡沒有恨和怨,只有對兒子的不舍。
杜霖的身體停止了掙扎。
因為他的靈魂已經碎掉了,碎得無聲無息,碎成了齏粉。
……
時間一晃,多年已過。
杜霖還在行醫。
他繼承了父親的衣缽,依然穿著乾淨的白襯衫,依然在貧瘠的角落裡給病人看診。
他的手法比父親更好了,每一針都扎得又准又穩,每一次的診斷都非常精準。
病人們愛戴他、擁護他,都叫他「杜神醫」。
他也總是溫和的笑著,目光憐憫,如一尊行走世間的活菩薩。
可是沒有人知道,這笑容的後面藏著的是什麼。
他救下的每一個人,他都會記住名字。
因為他很好奇,這些人在面對恐懼和利益時,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想想就覺得很有趣呢。
他要讓他們看看,當善意被踐踏之後,這世界還剩下什麼。
呵呵……哈哈哈哈哈……
伴隨著一陣癲狂的大笑,系統空間的模擬到此結束。
黑暗褪去,意識回歸。
當清晨的陽光透過門板的縫隙擠進小木屋裡,照在江夜的臉上時,他睜開了眼。
眸光柔和,悲憫又克制。
這便是屬於杜霖的眼睛。
這雙眼睛看過了太多的死亡,承受了太多的背叛,卻依然能夠彎成一輪溫柔的月。
只是日光底下的陰影,卻比誰都深。
江夜揉著有些發酸的肩頸,從行軍床上坐起身來,然後走到一旁的行李堆里翻了翻,找到了節目組統一配發的物資包。
裡面有幾件換洗的衣物,和一些基本的洗漱用品,還有一副修飾用的無框眼鏡。
這裡面就數這副眼鏡是最沒用的,可偏偏江夜卻在第一時間伸出手來,拿起了這副眼鏡,對著透進來的光線端詳了兩秒。
他的嘴角微微一笑,然後將眼鏡架在了鼻樑上。
戴上之後,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緊接著,他又換上了物資包中的衣物,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髮型之後,他才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木屋的門。
清晨的荒島,溫潤潮濕。
冷雨已經停了,天邊掛著一條灰白色的光帶,太陽正在從雲層後面掙扎著要露頭。
遠處的海面灰濛濛的,浪聲在耳邊翻湧著。
節目組的航拍無人機已經起飛了,螺旋槳的嗡嗡聲在頭頂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