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白鹿》播放完後的第一周,江夜什麼都沒做。
他又一次回歸了自己的慢節奏生活,重新走上了認識自己的過程。
陽光很暖,微風陣陣,生命慢到他能有充裕的時間去感知自己的心跳。
以前演繹過的每個角色的殘留,都還積壓在他的胸腔深處,偶爾翻上來的時候,還會讓他的喉嚨發緊。
可他不去壓它,也不去趕它,就只是讓它留著,讓它慢慢的從他體內一點點滲出去。
這天下午三點左右,他正坐在陽光房的藤椅上,撥弄著吉他的弦。
emmm……嘔啞嘲哳難為聽……
不過這絲毫不影響他學習的樂趣。
窗外飄過一片薄雲,遮住了一小截陽光,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撥弦。
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是一組陌生號碼。
江夜看了兩秒,按下了接聽鍵。
「餵?」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說話,安靜了大約三秒之後,紅姐的聲音從中傳了出來。
很奇怪,這一次她不是用自己的號碼打過來的,反倒用了一個陌生號碼。
「江夜,你現在方便嗎?」
「方便。」他放下吉他,「怎麼了?」
「我人已經到你這兒了,」紅姐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嚴肅,「有東西要當面給你看。」
「來家裡吧。」
三分鐘後,門鈴響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裝套裙,頭髮盤得很緊,手裡還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看樣子是剛參加完某項重要的活動回來。
她的臉上帶著幾分凝重之色,能看出來她已經在努力掩飾,卻還是藏不住。
江夜眉頭挑了挑,側身讓她進來,走到前面後給她倒了杯溫水,然後兩人一前一後地在客廳里坐了下來。
紅姐沒有急著開口,先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然後從公文包里取出了一本燙金封面的厚厚的劇本。
劇本的裝幀規格非常高。
是用牛皮精裝本做的硬殼封面,書籍上還燙著暗金色的紋路,這可比普通的A4列印紙高上了許多倍。
江夜低頭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
《梟臣》。
筆畫沉重的兩個字,光看著就帶著一股朝堂上的肅殺氣。
他抬起頭來看向紅姐,眼神中在尋求一個解釋。
紅姐把公文包放到一邊,身體前傾了些許,壓低了聲音說道:「江夜,這本劇本不是我自己挑的,也不是天宇的項目。」
她停了一下。
「這是上次綜藝奪冠之後,國家級資源兌現的其中一個。」
「廣電牽頭,文旅部配合,國家一級製作團隊操盤。」
「奔著飛游獎大滿貫和影史留名去的。」
「所以我根本沒辦法把這份劇本給你發到郵箱裡,只能親自過來一趟。」
江夜的手指搭在劇本的封面上,沒有說話。
紅姐繼續說道:「這部戲的投資規模沒有上限,全員皆是國家一級演員和老戲骨。」
「而且廣電還額外配備了一個專屬編劇團,可以隨時根據你的條件來調整角色細節。」
「看得出來,這是廣電來履行承諾來了。」
紅姐說到這裡,抿了一下嘴唇。
「江夜,這已經不能算是普通的電視劇項目了。」
「說是國之重器也不為過。」
江夜聽了這些話,手指忍不住在封面的燙金字上摩挲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紅姐語氣中的分量。
而且這份分量可不單單是來自於資本的推力,還有一個行業對於一個演員最高規格的認可。
「角色呢?」江夜開口問道。
有戲!
紅姐眼睛亮了一下。
「男主角。」
「名字叫嚴琛。」
「是歷史上極具爭議的一個權臣。」
她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把手指點在了劇本封面上,示意江夜自己看。
江夜點了點頭,伸手翻開了第一頁。
只見扉頁上除了劇組核心成員的名單之外,還有一段關於歷史背景的簡介。
他沒有在這裡停留太久,直接翻到了角色小傳的頁面。
「嚴琛」二字用加粗的字體印在最上方,下面則是一段不短的人物描述。
江夜開始閱讀。
嚴琛,字公望。
朝堂上最有權勢的文官,官拜中書令,一品大員,權傾朝野。
他表面上貪贓枉法、結黨營私、構陷忠良,將朝堂弄得烏煙瘴氣,成為了天下讀書人唾棄的「國賊」。
江夜的目光在「國賊」兩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看。
然而在劇本的深層邏輯中,嚴琛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在一個腐朽透頂的王朝里推行新政。
朝中的舊貴族占據了所有的土地和稅賦,邊關的將士們連軍餉都吃不上。
皇帝手中無銀,國庫空空如洗。
外敵叩關,將士血灑疆場,死報傳回京城,卻被舊貴族們壓在案牘下不聞不問。
嚴琛看到了這一切。
他看到了這個王朝已經從根子上腐爛了。
於是他選擇了一條最陰暗,也是最骯髒,更是最孤絕的路。
他主動背上了所有的黑鍋。
他替皇帝搜刮民脂民膏,充實國庫以抗擊外患。
可他搜刮的對象從來都不是百姓,而是那些滿嘴仁義道德,實則吸食民脂民膏的舊貴族。
他把屠刀揮向了那些讀書人眼中的「清流名士」,因為他知道,這些人的華服底下全是虱子。
可天下人不知道。
天下人只看到了他的手段,看到了他的陰狠,看到了他在朝堂上一手遮天的跋扈。
他們罵他是奸臣、是國賊、是千古罪人。
沒有人知道他的書房裡擺著一幅天下堪輿圖,上面標滿了邊關的缺口和糧道的斷裂處。
沒有人知道,他每到深夜就會趴在案頭上,咳出一口又一口的鮮血。
也沒有人知道,他在每次抄家滅族之後,會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偏殿裡,對著牆壁發呆到天亮。
江夜翻開了下一頁,翻到了劇本的後半段,放慢了閱讀速度。
只見劇本中如是寫道:
嚴琛在位十七年,推行了三次變法。
第一次,他裁撤了全國四百餘家世襲門閥的免稅特權,充入國庫。
為此,他被七家大族聯名彈劾,甚至被人潑糞在轎前。
第二次,他打通了南北糧道,將邊關將士的軍餉從每年拖欠六個月縮短到了兩個月。
為此,他的獨子在一次「意外」中被舊貴族暗害,墜馬身亡。
第三次,他在朝堂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三位二品大員斬於殿前,罪名是勾結外寇,走私軍火。
為此,天下讀書人寫了三千封血書送入宮中,要求皇帝殺了他。
可皇帝只是無權,並非昏庸。
若殺了他,自己就再無一暗刀可用。
更何況,嚴琛是這個帝國最後的一根柱子。
拔掉他,天就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