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一片死寂。
原本還在喘著粗氣的老戲骨們,在聽到這兩句話的一瞬間,表情同時一變。
這些在鏡頭前演了幾十年戲的泰斗們,此時竟不約而同地感受到了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壓迫感。
就像是有一個人在你背後站了很久,你一直都沒有察覺,直到他終於開口說話了。
為首的那位老戲骨仍然保持著彈劾的姿勢,手中的笏板舉在胸前,可他的手指卻在不自覺地收緊,額頭上跟著浮出了一層冷汗。
他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青袍的年輕人,一時間心底有些發寒。
你們會寫文章,你們會罵人,你們滿口仁義道德,可外敵打過來的時候呢?
你們的文章能擋住鐵騎嗎?你們的道德能換來軍糧嗎?
這便是一種赤裸裸的蔑視。
「我看諸位皆如插標賣首」這十個字雖然沒有從江夜嘴裡說出來,但在場的眾人都從他的眼神中讀到了。
他之所以沒動怒,是因為打心底里覺得眼前的這些人不值得他動怒。
在他的眼中,這滿朝清流不過是一群只會在紙上打仗的廢物。
監視器後面,韓平搓著手指,老臉上浮出了一抹激動之色。
江夜居然面對這一群老戲骨面不改色,而且還接上了戲,甚至還對老戲骨們形成了反制……
這小子,他才多大啊?
前途不可限量!
他放下手,準備去端桌上的茶杯,一個沒注意,竟給打翻了。
溫熱的茶水淌了一桌子,將放在桌上的通告單的邊角浸濕了。
身旁的副導演趕緊拿紙巾去擦,韓平卻一把將他推到了一邊,整個人湊到監視器的屏幕前,瞪大了眼睛,仔細地盯著畫面中的江夜,低聲自語,聲音中卻難掩興奮。
「收放自如!張弛有度!」
「江夜這小子……真有一套!」
他說完,又猛地揮了一下空氣拳。
副導演在旁邊瞥了一眼韓平的表情,心中暗暗咂舌。
跟了這位韓導這麼多年,他還沒見過這位老爺子在片場上露出過這種神色。
用當代年輕人的話說,這分明是被征服的表情啊!
大殿中的戲份還在繼續著。
清流們被這兩句話堵住了嘴之後,面面相覷了幾秒鐘,隨即又有人站出來試圖反擊。
可他們每說一句,江夜就只是微微偏過頭來,用半闔著的眼睛掃上他們一眼。
雖然僅憑這一眼,還不足以讓這些老戲骨們忘詞失態,但終歸在心理層面上還能造成些壓迫感,以至於氣場上被壓制了一頭。
其實他們也不想的,可你一旦對著對方的眼睛,你就會覺得自己渾身上下不舒服,就像是被扒光了一般,被人看了個分明。
你的虛偽,你的算計,你表面上的冕冠堂皇,實際上一肚子男盜女娼的齷齪思想,全都被對方的目光剝了個乾乾淨淨。
這種感覺太可怕了,可怕到他們在對戲的時候,竟然真的對這位年輕的演員生出了一種對方就是「伴君如伴虎」的壓力感。
不,不對。
他可不是君,但他卻比君更可怕。
因為君坐在龍椅上,你多少還有個距離。
可嚴琛不是,他就站在你的身邊,跟你站在同一條石板路上走,在同一個大殿裡站。
他就在你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就是你的夢魘。
可你偏偏卻碰不到他,因為他站在了你夠不到的高度上。
韓平看著監視器里的這一幕,深吸了一口氣,知道這一場戲已經到達尾聲。
於是他緩緩站起身來,拿起對講機,用力地按下了通話鍵。
「咔!」韓平威嚴的聲音在大殿裡炸開,「過了。」
全場安靜了兩秒之後,譁然四起,議論紛紜,若是你仔細聽上兩句,大多數是在說「江老師牛批」、「江老師演技炸裂」之類的話。
幾位老戲骨收了笏板,彼此對視了一眼。
為首的那位老者長出了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低下頭來看著自己攥著笏板的手。
掌心全濕。
他搖了搖頭,無聲地笑了一下。
這種感覺,他已經多少年沒感受過了?
緊接著,他轉過身去,朝著站在文官第一排的江夜看了一眼。
江夜此時已經從言琛的狀態中悄悄退了出來,眼神恢復了幾分清明。他正隨意地抬著手,整理著烏紗帽的帽翅。
老者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出了四個字。
「後生……可畏。」
江夜聽到了,他轉過頭來,衝著老者禮貌地笑了笑,然後微微欠了欠身,以示尊崇。
韓平從監視器後面走了出來,踱著步子,慢慢朝江夜走過來。
他站在江夜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然後伸手在江夜的肩膀上拍了拍。
「你小子,不錯。」韓平笑著說道。
江夜看著韓平,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抿了抿嘴,然後點了點頭。
在跟眾人打了一聲招呼之後,在小李的帶領下,朝著休息區走了過去。
……
時間在江夜專心拍戲時已經失去了意義,轉眼之間,顧晏所準備的宴席已進入了倒計時。
京城國貿大廈頂層,六十八樓的宴會廳被顧家以重金改造成了一個足以容納三百人的巨型社交場所。
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來,個個都有浴缸那麼大,燈光璀璨,閃瞎眾人。
四面落地窗把京城的夜景框成了畫。
街道上的車流在腳下緩緩流淌,從東流到西,如同一條會發光的河,蜿蜒了整座城市。
顧晏端著一杯香檳,站在最西側的落地窗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高定西裝,剪裁貼合,襯衫領口微敞,鎖骨處掛著一枚家族徽記的白金墜子,頭髮向後梳著,露出線條硬朗的額頭和陰沉的雙眼。
他背著手,俯瞰著腳下的車水馬龍。
京城確實很大,可此刻在他的眼中,這座城市也不過是他家族商業版圖上的一個棋盤。
棋盤上的每一顆棋子,諸如影視公司、院線、經紀公司、藝人等棋子,都在按照他的意志運轉著。
將這些東西都比作棋子,不可謂不猖狂。
再過幾天,這些棋子就將被一根更粗的線串聯起來,徹底變成他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