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拍的第一場戲,就是嚴琛在朝堂上面對清流一黨的集體彈劾。
按照劇本的安排,清流們要在滿朝文武面前,將嚴琛這些年的「罪行」罵得體無完膚。
侵吞良田、構陷忠良、結黨營私、賣官鬻爵……一條一條往外擺,每一條都能殺頭。
這第一場戲,韓平就打算直接開拍,不給眾人試戲的機會,況且在場的眾人也不需要這個機會。
韓平看了一眼通告單上的時間,抬起頭來。
大殿的側門正好在此時被人推開。
只見江夜緩步走了進來。
他走進大殿的一瞬間,殿內原本的細碎低語聲統統消失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他,老戲骨們也不例外。
他們看著江夜身上的青色朝服,看著他微微前弓的脊背,和攏在袖中的雙手,表情立刻變得警覺起來。
他們竟然從這位年輕人的身上,感覺到了同級別對手所帶來的壓迫感。
一位發須皆白的老戲骨抬起頭來,眯著眼打量了江夜兩秒,眼底欣賞之色閃動,然後微微偏過頭來,朝著身旁另一位老戲骨低聲說了一句:「來了。」
那位老戲骨沒有接話,緩緩點了點頭,握緊了手中的笏板。
他們對這位年輕人沒有任何輕視的心理,因為能出現在這裡的,其本身實力都不容小覷。
江夜無視了這些目光,沿著大殿中央的御道,一步步走到了文官第一排的位置上,然後站定。
他背對著所有人,面朝著前方高高在上的龍椅。
站定之後,他也沒轉身,四處張望,就只是安靜地立在原位,雙手攏在袖中,脊背微弓,目光平視著龍椅下方的丹墀。
大殿隨之安靜了下來。
韓平透過監視器看著這個畫面,眼神一亮,然後搓了一下手掌,壓低聲音吩咐了一句:「一號機給特寫。」
攝影師調整好焦距,將鏡頭對準了江夜的側臉。
監視器的畫面中,江夜半睜半閉的眼睛,沒有看向任何人,卻會讓你覺得,他什麼都看到了。
韓平的嘴角微動了一下,在心中給了江夜一個評價。
夠了。
光是站在這兒,就夠了。
「各部門就位!」韓平拿起對講機,「《梟臣》第一場!朝堂彈劾!」
「Action!」
場記板在大殿內打響,迴蕩在場內,激起陣陣迴響。
殿內的燈光稍稍收暗了一檔。
幾位飾演清流領袖的老戲骨率先發難。
為首的一位老者,白須垂胸,手持笏板,從隊列中跨出一步,朝著龍椅的方向深深一揖。
然後他直起身來,轉向了站在文官第一排的嚴琛。
「陛下!」老者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大殿內炸響,「臣有本啟奏!」
「中書令嚴琛,入閣已有數年!」他以手指向江夜,「窮兵黷武,橫徵暴斂!致我朝綱紀崩壞,百姓苦不堪言!」
這一段激昂的台詞一出,大殿內的氣場瞬變。
老戲骨不愧是老戲骨,聲音中帶著幾十年的台詞功底,咬字極准,聲調抑揚頓挫,情緒層層遞進,控訴之情溢於言表。
緊接著,第二位老戲骨也從隊列中站了出來。
「嚴琛結黨營私,排除異己!凡與其政見不合者,皆遭構陷打壓!」他的聲音明顯更加尖銳,帶著清流文人特有的刻薄,「刑部尚書鄭大人,因彈劾嚴琛貪墨軍餉,竟被羅織罪名下獄,三月而亡!」
「此等酷吏行徑,與暴政何異!」
第三位也站了出來。
「嚴琛獨斷朝綱,蒙蔽聖聽!臣等諫言,皆被其截留!陛下所見所聞,皆是嚴琛粉飾之太平!」
第四位。
「臣有實據!嚴琛家族名下之田產,遍布三省十七州!良田萬頃,佃農數萬!此等國賊,不誅不足以平民憤!」
老戲骨們一個接一個地輪番上陣,台詞一浪高過一浪。
有人拍著笏板,有人跺著腳,有人義憤填膺到聲音都在發顫,有人冷靜如刀,一字一句將嚴琛的罪行剝了個乾淨。
一時間,大殿內充斥著他們的怒吼聲、控訴聲和質問聲。
聲浪層層疊疊,直衝天際。
監視器後的韓平看著這些老傢伙們的發言,微微頷首。
這幫人不愧是他和廣電一個一個請來的,台詞火候到了這個份兒上,換了任何一個年輕演員站在對面,早被這氣場壓得手腳發軟了。
可反觀江夜呢?
韓平的視線挪了過去。
從第一位老戲骨開口彈劾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分鐘。
在這三分鐘裡,幾位泰斗級的演員輪番轟炸,字字誅心,刀刀見骨。
可站在風暴中心的江夜,自始至終靜靜地站在原地,雙手攏在袖中,眼帘低垂,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四周的罵聲砸在他身上,竟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老戲骨們的台詞功底越強,他這種不動如山的姿態就越顯得驚人。
因為這種對比太鮮明了。
一邊是排山倒海的聲討,一邊是死寂般的沉默。
一邊是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的怒火,一邊是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的漠然。
其實也對。
一位站在權力巔峰數年的人,早就聽夠了這種叫囂,此刻聽來,怕是只會耳朵生繭而已。
你們罵。
罵完了,我還是我。
老戲骨們罵到最高潮,為首的那位老者一步跨到了江夜身前的位置上,聲嘶力竭地吼道:「嚴琛!你可有話說!」
大殿內的聲浪到了這,猛地收住了。
因為這段表演和台詞,劇本上沒有,這是這位老戲骨的臨場發揮。
韓平拍攝正劇多年,這種情況司空見慣,他甚至早就吩咐過,碰見這種演員臨場發揮的情況,一律先讓其演完。
若合適,則採納,若不合適再剪掉即可。
在場的眾位老戲骨也沒有因此而慌亂,反倒垂手而立,順勢承住了對方的演技,靜靜地等待起了嚴琛的回應。
他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過了大概五秒之後,他才緩緩抬起眼皮。
視線從地磚上緩緩上移,越過面前老臣的腰帶,越過了所有清流的頭頂,越過了大殿中的文武百官,最終停在了端坐在龍椅上的身影上。
緊接著,他輕聲開口:「諸位大人的文章,寫得極好。」
他的語調沒有起伏,甚至連頭也沒轉過來,依舊平視著龍椅的方向,就這麼平平淡淡的接上了話頭。
「只是不知……」他微微一停頓,【反派氣場威懾】便自主激發,裹著他在沉浸式劇本空間中浸泡了十數年的權臣煞氣,悄無聲息地碾壓在了全場每個人的頭頂上。
「若外敵今夜叩關。」
「諸位大人的文章……」
「能殺幾個賊?」
「又能換幾石糧?」
最後兩句話,江夜刻意放慢了語速,將每個字之間都留下了一個間隔,聽起來不緊不慢,不怒不嗔。
可偏偏就是這種不帶火氣的平淡,卻能令對方感到格外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