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們對劇中江夜演繹的顧深,表現出了異常複雜的共情。
他們一邊罵著他是個惡人,一邊又忍不住為他流淚。
他們恨著他的殘忍,卻又理解著他的痛苦。
這個站在樓下仰著頭的八歲孩子,一雙夠不到媽媽的小手,一句「就是我」……
這些畫面在觀眾的腦海中揮之不去,成為了這個深夜裡久久不散的催眠曲。
電影中對黑心資本的控訴和現實形成了完美的互文。
顧深的復仇,顧晏的落網。
虛構與真實重疊在了一起,所激起的迴響,帶動了江夜的系統共情值層層激盪,數字飆升。
觀眾們流下的淚水,不僅是為了角色,更是對現實中這些被資本碾碎的無名者的哀悼。
然而,這並不是大團圓的結局。
第二天清晨,京城的天蒙蒙亮。
江夜正坐在影視基地的休息區里,閉目養神。
昨天的「舌戰群臣」,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按理來說,他不應該醒這麼早,可他卻實在睡不著了。
手機放在桌上,靜音模式下的屏幕一直在亮,彈出的消息推送多到已經看不見壁紙了。
他沒去多看。
就在八點剛過的時候,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是一通來自紅姐的來電。
江夜看了一眼周圍正在準備中的劇組,確定此刻還有些閒暇,於是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紅姐。」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說話,反而在沉默了片刻之後,紅姐的聲音才從聽筒中傳了出來,語氣有些發顫。
「江夜。」
江夜第一時間就從聲音中感知到了異樣,他慢慢從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嗯,我在,紅姐,怎麼了?」
紅姐深吸了一口氣,緩了緩自己的情緒。
「有件事……我必須要告訴你。」
「你說。」
「昨晚……顧晏被抓了,顧家被查封了,連宋總也跟著進去了。」
「警方在查封顧晏名下產業的時候,突破了一家名為『魘』的私人劇院的地下空間。」
江夜的眼睛一眯:「然後呢?」
紅姐又沉默了兩秒,聲音越來越低:「在地下三層的一間密室里……官方發現了一具屍體。」
「已經腐爛了很久了。」紅姐咽了口唾沫,「被折磨得……沒了人形。」
江夜的呼吸亂了。
紅姐停了一下。
「經過DNA比對,確認了身份。」
「是齊淵。」
聲音落下,世界靜止。
片場的清晨微風吹在了江夜的臉上,安撫著他狂跳的心臟。
他握著手機,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表情卻看不出太大的變化,可他另一隻手的五指卻在慢慢收攏。
齊淵。
這位在休息室里撩起衣袖,給他看滿身傷疤的偏執導演。
這位用顫抖的聲音說著「你不跟我聯手,你就只能坐以待斃」的可悲復仇者。
他終究還是沒有逃走,或者說,他從來就沒有逃出去過。
江夜想起了那個雨夜,想起了那個閃送小哥送來的金屬盒子,想起了盒子裡放著的U盤,和皺巴巴的紙條。
「江夜,我走不掉了。」
「母盤和罪證都在裡面。」
「別讓這部戲死了。」
「——齊淵絕筆。」
也許齊淵在送出這個U盤之後,就被顧晏的殺手抓了回去,然後被關在「魘」的地下牢籠里,在自己曾經被囚禁過的地方,受盡折磨,直到死去。
他用自己的命,給這把刺向顧晏的刀開了刃。
沒有人知道他在那間密室里待了多久,沒有人知道他在死前經歷了什麼,更沒人知道他在臨死之前,有沒有後悔過。
江夜掛斷了電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拿起放在旁邊的外套,走到了片場的空地上,面朝著京城的方向望去。
遠處傳來了幾聲工作人員搬運器材的響聲,頭頂有幾隻麻雀從屋檐下飛了過去。
風從他的臉上吹過,吹得他頭髮往後飄著。
他的心情很複雜,腦子也很亂。
齊淵因為瘋狂和絕望而扭曲的臉,在他腦海中頻頻閃現。
「你的不幸,為何要讓我來買單?」
「齊導,好好剪片子,別讓《幸福人生》成了你的一場空夢。」
這是他當初在拒絕齊淵合作時說過的話。
江夜慢慢閉上了眼,放在身體兩側的拳頭,攥緊後又鬆開,鬆開後又攥緊。
他現在心情很複雜。
就像他當初說過的那樣,他不想被任何人當成棋子,也不想為任何人的仇恨買單。
可現在齊淵已經死了,U盤裡的東西也在全世界面前炸了開來,顧淵因此而被捕,顧氏帝國已經崩塌了。
而引爆了這一切的那個人,卻永遠地留在了黑暗裡,悄無聲息。
江夜站在風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口袋中摸出了一個隨身攜帶的不鏽鋼小酒壺。
這是之前張三硬塞給他的,裡面裝了一小壺白酒,說是讓他「以後身體好了,想喝的時候隨時能喝上一口,也就當是練練酒量了」。
他端著酒壺,走到了片場盡頭的一處欄杆前。
遠處是連綿的山脈,清晨的微光給天際線鍍上了一層淡金。
他擰開壺蓋,將酒壺舉起,然後朝著京城的方向,緩緩將壺中的烈酒傾倒在了地面上。
他看著酒水滲入地面,目光變得冰冷起來。
「齊導,」他輕聲開口,聲音被風捲走了大半,「路走好了。」
「你終於自由了。」
「你的戲,也活下來了。」
他停頓了一下,將酒壺中的最後一滴酒傾盡,然後將空壺放回了口袋裡。
「下輩子,記得給我當牛做馬。」
「不然我下了地獄,也不會放過你。」
風繼續吹著,將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江夜站在原地,又看了一會天際線,然後轉過身去,將雙手插在口袋裡,朝著劇組片場的方向走了回去。
身後的晨光越來越亮,地上的酒液縱橫,勾勒出了一個人揮手致意的模樣。
慢慢的,酒漬緩緩被風吹乾了。
什麼,都沒留下。
……
七天後,京城郊外的看守所。
這座看守所矗立在陰雲之下,鐵門上的鏽跡已被雨水沖得斑駁不堪。
顧晏被押進了最里側的單人牢房裡,腳上還掛著一副鐵鏈。
他身上掛著一套松垮的囚服,汗水已經將白色的布料浸出了一片暗黃。
他的頭髮凌亂地貼在額角,下頜上還帶著參差不齊的胡茬。
這張臉曾經在京城任何一個高檔場所里,都足以讓人低頭讓路,現在卻被關進了這不到十平米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