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顧晏的雙手被反銬在鐵椅的背面,他坐在鐵椅上,眼睛布滿了血絲,啞著聲音說道:「我要見我的律師。」
坐在他對面的警官翻了翻手中的卷宗,頭也沒抬:「你的律師已經來過三次了。」
「那就讓他再來一次。」
「他今天不來。」
顧晏的下巴抽動了一下:「為什麼?」
警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說他有別的案子要處理。」
顧晏猛地往前傾了傾身子,鐵鐐拽著他的手腕,桌球作響。
「讓他來,我出的錢夠他放下所有的案子。」
警官沒有接話。
審訊持續了兩個小時,關於顧晏的問題被翻來覆去地問了一遍又一遍。
洗錢的帳戶、涉黑的聯絡人、皮包公司的註冊流程,還有那些被他關進「魘」劇院裡折磨過的年輕人的名單。
七天了,他一個字都沒有回答。
審訊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
牢房的鐵門「咣當」一聲就合上了。
顧晏跪坐在地板上,胸口劇烈起伏,他抬起頭來,望著窗戶上的鐵欄杆。
不知不覺,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那就是,他自己已經在這個鬼地方待了七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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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七天裡,他見過的人只有律師、警官、獄警和送飯的雜役,最關鍵的是,這其中,沒有江夜。
一念至此,顧晏猛地站起身來,衝到牢房門口,雙手抓住了鐵欄杆,大喊一聲:「我要見江夜!」
守在門外的獄警撓了撓耳朵,瞥了他一眼:「不可能。」
「我出錢。」
「你出多少也不可能。」
顧晏抓著鐵欄杆的手攥得更緊了。
「告訴他,我想見他,就一面。」
獄警給他翻了個白眼,沒有再理他,轉過身走開了,腳步聲漸行漸遠。
顧晏就這麼站在門口,看著獄警的背影,站了很久。
第二天的清晨,律師終於來了。
他坐在審訊室的對面,把一沓文件推到了顧晏的面前。
顧晏沒有去看文件,反問道:「江夜呢?」
律師的動作停了一下。
「顧先生……」
「他會來見我嗎?」
律師嘆了口氣。
「這件事,您之前跟我說過了,我也託了很多關係去聯繫他的經紀人。」
「我甚至已經找到了天宇娛樂的紅姐。」
顧晏的眼睛亮了一下,連忙追問:「所以呢?他怎麼說?」
律師沉默了兩秒,沒有第一時間開口。
顧晏急壞了,胸口開始上下起伏:「說話!他到底說什麼了?」
律師這才抬起頭來,看著他:「他說,不見。」
這兩個字,便讓顧晏的身子僵在了原地。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律師咽了口唾沫:「他說,他不會來見你。」
「他還說……」律師停頓了一下,應該是在斟酌措辭,「他說……你已經翻篇了。」
「他不會再浪費一秒鐘。」
顧晏的瞳孔驟縮。
什麼?
翻篇了?
不值得浪費一秒鐘?
這是什麼意思?!
這兩句話砸在他的耳朵里,要比直接給他來頓毒打都要疼。
他此刻只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腦門上沖。
因為在他的世界裡,從來沒有人敢用這種態度對他,哪怕是京城最頂層的那些老傢伙們,在提到他的名字時,也會客客氣氣地喊上一聲「顧少」。
可江夜呢?
一個從地下室里爬出來的演員。
一個本該跪在他面前接過茶水的人。
一個險些被資本封殺的野路子。
現在去告訴他……他不值得浪費這一秒鐘。
「他憑什麼?!他怎麼敢?!」
顧晏猛地站起身來,鐵鏈拽著他的椅子往前拖了半米。
律師被嚇得往後靠了靠:「顧先生,您冷靜點。」
「憑什麼!」顧晏對著律師吼道,「他算個什麼東西?!」
「他也敢這麼跟我說話?!」
「還有你們呢?你們找到證據沒有?!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怎麼把那些東西放到屏幕上的?!啊!找到沒有?!」
律師低下了頭,沒有出聲。
顧晏說的這點,他們根本找不到源頭,那些證據就像鬼一樣,憑空出現在了網際網路上,他們根本探索不到源頭。
關鍵是,這一切,都只是顧晏的主觀臆想而已,毫無根據和邏輯,因為當時的江夜在拍戲,根本沒有作案時機。
而且,他心裡很清楚。
江夜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用的可能是最平淡的語氣。
因為對於現在的江夜來說,顧晏這個名字,就跟一片被踩碎的落葉差不多。
風一吹,就散了。
可身為律師,這種話,他可不能對著顧晏說。
顧晏的胸口劇烈起伏,他張著嘴,想要再罵什麼,可只能發出一聲干啞的嘶鳴。
他無力地後退兩步,退到椅子上坐了下來,雙手撐住膝蓋,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律師站起身來,收好文件:「顧先生,我先走了。」
「下次再來看您。」
顧晏沒有出聲,就這麼低著頭,坐在鐵椅上,一動不動。
律師推開門走了出去,審訊室的門「咣當」一聲被重新合上,就跟牢房的鐵門一樣。
顧晏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坐到日光燈的嗡嗡聲,都開始變得刺耳起來。
他抬起頭,直視著頭頂的日光燈,嘴角帶著一抹詭異的笑。
可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砸在了鐵椅的扶手上。
「啪嗒。」
「啪嗒。」
……
當晚,獄警將他押回了牢房。
顧晏沒有吃飯,一口都沒吃,只是靜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著頭頂的燈泡,一言不發。
燈泡的光線忽明忽暗,在牆上投下了他自己扭曲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了幾個月前,在揚城古鎮的片場。
彼時的江夜,身穿一身月白色長衫,坐在紙人館的院子裡,安靜地扎著燈籠。
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
顧晏當時坐在保姆車的后座上,隔著車窗看了他很久。
這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破碎感,讓他的血液都在發燙。
他想要得到這個人。
他一定要得到這個人。
於是他花了很多錢去收買江夜身邊的所有關係,他還派了保鏢去將江夜片場附近的所有地方土老闆教訓了一通。
他甚至還親自跑到揚城,把空白支票和頂級私人劇院的轉讓書放在了江夜面前。
對他來說,他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夠體面了。
可江夜卻連正眼都沒看他一眼。
曾經他親自倒下的大紅袍,江夜沒有喝。
他親自贈予的椅子,江夜也沒坐。
反而是江夜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對面,坐姿比他還要放鬆。
顧言至今還記得,江夜看他的眼神。
那分明是俯視才對。
一個從地下室里爬出來的野路子,竟然用俯視的眼神看著他。
顧晏氣笑了。
他覺得這個年輕人非常有意思,有意思到他願意花更多的時間去將這隻野獸馴服。
可他沒想到,自己會輸得這麼快,也這麼徹底,毫無翻身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