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臣》劇組的片場,上午的拍攝任務剛剛結束,工作人員們正三三兩兩的散去,有的去換景,有的去吃盒飯。
今天上午倒也沒拍多少東西,主要是為殺青之前的戲份做一些補充戲。
江夜並沒有卸妝,依舊穿著自己的戲服。
在簡單的對付了一口之後,他從休息室里走出來,獨自來到了外面的空地上。
午後的陽光打在身上,有些發熱。
他站在片場邊緣的一棵銀杏樹下,高舉雙臂,伸了個懶腰,脊椎骨也跟著發出了幾聲「嘎嘣嘎嘣」的脆響。
他眯起眼睛,看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一片一片的光斑在微風中搖晃著。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刷短視頻時看到過的一句話:
「會在公園裡抬頭看從樹葉縫隙中透出的陽光的人,是不可能過不好自己的人生的。」
不過可惜的是,這是片場,不是公園……
開玩笑的,他會過好自己的人生的。
當然,他也希望那些關心過他的人,一樣能過好屬於自己的人生。
遠處的片場裡,老戲骨們正在各自的角落裡休息。
有人靠在廊柱旁翻著劇本,有人坐在台階上吃著橘子,還有人端著保溫杯,喝著熱茶,有說有笑。
江夜站在原地,視線從這些面孔上一一掃過,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就在他正準備抬腳朝著化妝間走去時,目光忽然掃過了遠處片場的入口方向。
只見幾位跟他搭戲多日的老戲骨,正站在那裡朝著他招手。
白須老者笑著沖他點了點頭,滿心滿眼藏著欣賞。
旁邊另一位老爺子,手中攥著一根香蕉,衝著他揮了揮,也跟著笑了起來。
還有幾個稍微年輕一些的配角演員,也跟著朝著他這邊張望著,臉上全是友善。
在這個沒有太多資本參與的純粹的演技氛圍里,江夜已經憑藉著過硬的實力和人品,贏得了眾人的好感。
江夜面帶笑意,一一回應。
他看著這些正在朝自己露出笑顏的人,臉上的笑意也跟著加深了幾分。
就在這時,韓平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江夜!準備了!」
「最後的殺青戲要開始了!趕緊去補妝!」
江夜應了一聲:「好嘞,導演,這就來了。」
說完,他甩了甩頭,昂首挺胸地調轉了腳步,朝著化妝間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沒幾步,忽然又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身後被陽光照得亮亮堂堂的片場,看了一眼正在忙碌中的工作人員,又看了一眼頭頂的藍天。
「我果然還是喜歡當反派啊。」他輕聲自語著,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隨後又忍不住笑了出來,「哈哈哈哈……」
笑聲在陽光下迴蕩,暢快淋漓。
笑了兩聲之後,他忽然又歪了歪頭,眼珠子轉了轉,嘴裡冒出一句:「我這是不是有病了?要不……等這場戲結束,我就去看看心理醫生?」
說完,他自己都樂了,覺得自己這個想法還挺有道理的,恰好他還是認識一位心理醫生的。
於是他就這麼一個人站在空地上,笑的肩膀直抖,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麼。
緊接著,他腳步一轉,重新朝著化妝間走去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身後的休息室門口,紅姐正好推門走了出來。
她原本是準備去跟韓平確認一下下午的安排,然後順便跟江夜道個別,她要回公司了,結果剛一出門,就恰好聽見了江夜那最後的一句自言自語。
紅姐的腳步猛地頓住了,她站在門口,瞪大了眼睛,望著江夜大步流星遠去的背影。
「……」
他剛才……說什麼?
過了整整三秒,她才反應過來。
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嘴角抽搐了兩下。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合上了門,靠在門板上,雙手捂著臉,雙肩微顫。
「合著您老自己都知道,自己該去看心理醫生了啊?」
「真是不容易啊……」
嗚嗚嗚……
小紅心裡苦,但小紅不說。
……
片場的布景,來到了深秋。
早朝上,天還未亮透,大殿內的燭火就已經全數點了起來。
風從大殿外灌進來,卷著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在了青磚地面上。
可此刻,沒有人去欣賞這些美景。
因為滿朝文武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龍椅上。
皇帝高坐龍椅上,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蓋上,面色平靜。
可他的嘴角卻在微微下撇,眉宇間帶著一股子「不得不為之」的無奈與狠辣。
當然,這是做給天下人看的。
片刻後,他開口喚道:「嚴卿。」
這個名字,從九五之尊的口中吐了出來,落在大殿的石柱之間,壓得眾人不敢抬頭。
「這十七年裡,朕將這朝堂交於你打理,將這天下半數賦稅交由你來收取,將這帝國的安危繫於你一人之肩。」
皇帝吐字清晰,措辭精準,自帶一股威嚴。
「朕信你,用你,縱你。」
「可你呢?」
他微微前傾了身子,目光落在了大殿中央的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結黨營私,排除異己,手伸的太長了。」
「你把朕的朝堂,變成了你的一言堂。」
話音一落,殿內立刻響起了附和之聲。
「陛下聖明!」
「嚴賊擅權專政,蒙蔽聖聽!不可饒恕!」
「臣等懇請陛下為天下除此國賊!」
群臣一個接一個地從隊列中跨出來,拱手彎腰,義憤填膺,嘩啦啦地跪了一地。
這些曾在大殿上被嚴琛罵到說不出話來的官員們,此刻個個慷慨激昂,恨不得將「正氣凜然」四個字刻在自己的腦門上,就好像他們是真的在為天下蒼生請命。
可坐在龍椅上的皇帝知道,這些人裡面有一半曾經在嚴琛的相府里磕過頭,遞過銀票,說過「願為嚴相效死」。
另一半則在背地裡喝著嚴琛替他們打通糧道省下來的官酒,一邊罵著「國賊」,一邊偷著樂。
可現在,風向一變,他們就跟著變了。
韓平坐在監視器後面,緊緊盯著畫面中央。
他看著群臣們一個個跳出來表態,看著龍椅上的皇帝越說越「痛心」,然後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江夜的身上。
江夜站在文官第一排的位置上,面朝龍椅,挺拔如松,紋絲不動。
朝服的下擺隨風舞動,其雙手攏在袖中,面色如常。
他甚至都沒有轉身,好像是在聽,又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滿朝文武都在罵他,皇帝在數落他,整個天下都在唾棄他。
可他就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這裡,一聲不吭。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