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陽在監視器後面,雙手捂著嘴,眼淚從指縫中淌了出來,滴在了通告單上,浸濕了一大片紙面。
他顫抖著抓起對講機,聲音哽咽:「咔。」
可因為聲音太小了,周圍的人都沒有聽見。
他用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對講機舉到嘴邊,聲音提高了,卻依舊帶著哭腔和哽咽。
「咔!」
「殺青!」
這兩個字傳出去之後,現場的痛哭聲才小了些許。
隨後舞檯燈光點亮,一切恢復如常。
幾百名大學生群演,統一從座位上站起了身。
他們恍然地看著四周,如夢初醒一般,很多人的臉上還掛著淚。
女生哭得妝都花了,眼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男生紅著眼眶,使勁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他們不知道這個角色叫莊影,也不知道這部電影叫什麼名字。
可當他們聽到那聲嘶吼和那段哭聲之後,總覺得自己心口壓著的東西,必須要用淚水來宣洩才可以。
這時,副導演也推開了控制室的門,沖了進來。
一打眼,他就看到江夜正坐在地板上,雙手捂著臉,肩膀還在一聳一聳的。
副導演員蹲在他身邊,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
「江老師,結束了。」
「戲殺青了。」
江夜的肩膀又抖了兩下,然後漸漸平息了下來。
他放下手,抬起頭來。
這時的副導演才注意到,他的眼睛通紅通紅的,嘴唇上還帶著剛才嘶吼時撕裂的血口。
但他看著面前的副導演,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疲憊又釋然的笑容。
「好,我知道了,麻煩幫我跟楊導說一聲,我沒事的。」
副導演點點頭,站起身來,將江夜扶起來之後,轉身走了出去。
劇場裡,壓抑的哭聲仍在此起彼伏,但劇組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著手引著大學生們離開片場了。
楊陽終於忍不住了,這位年輕的導演,當著年輕的工作員工們的面,笑著大哭了起來。
年輕的工作人員們也哭了。
劇組從成立開始,直到現在,才終於拿出了一部像樣的作品,再加上有江夜出演,這部作品也註定不會爛到哪裡去。
這種夢想被實現的感覺,讓這幫年輕人們欣喜若狂。
他們哭著、笑著、鼓著掌,互相擁抱著。
幾個劇組的年輕工作人員也沖了上來,拉著出演社長的配角演員,又哭又笑,鬧成了一團。
這場現代舞台的聲光電獵殺,在莊影的一聲泣血長嘯中,完美謝幕。
而控制室里,江夜已經站起了身。
他半靠在控制台上,仰著頭,看著頭頂的燈光。
他抬起手,試圖用手遮住那團燈光,可光線卻從他的指縫中穿過,灑在他滿是淚痕的臉上。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情緒也逐漸平靜。
他閉上了眼,在心底深處對莊影說了一聲:
「走好了。」
「你不是影子。」
「從今以後,誰也不是。」
……
當江夜收拾完,從劇場後門走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此刻,他已經換掉了戲服,穿上了自己的私服。
一件黑色的薄款夾克,裡面套著白色圓領衫,下面配著深色休閒褲。
乾淨利落,清爽帥氣,跟之前放聲大哭的莊影完全不同。
他推開後門,涼風裹著校園裡殘存的桂花香迎面撲來。
門外早已經站滿了人。
大學生們不知道從哪兒得到了風聲,知道劇組已經殺青了,於是便烏泱泱地堵在後門外面的空地上,把一條本就不寬的校園小路擠得水泄不通。
他們舉著應援牌,舉著江夜的名字,用最笨拙的方式跟他道別。
江夜站在台階上,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微微一怔,隨後嘴角緩緩彎了起來。
他抬起右手,朝著人群擺了擺。
「嗷!!!」
人群沸騰了,一聲齊刷刷的歡呼,差點把他的鼓膜震穿。
江夜被這個音量嚇得往後退了半步,耳朵嗡嗡作響。
好傢夥,這幫人的嗓門也太大了。
他從台階上走下來,穿過了楊陽劇組安保人員拉開的人牆通道。
道路兩邊,全是學生們伸過來的手和手機。
兩名女生合力向他遞來一封手寫的信,信紙疊得方方正正的,上面用紅色原子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愛心。
「江老師!這是我們寫給您的!」
江夜伸手接了過來,說了聲謝謝。
又有一個男生把一個小本子懟了過來:「江老師!能簽個名嗎?!」
江夜接過筆,在本子上找了一頁有字的書頁,簽上自己的名字,遞了回去。
他時刻記著紅姐給他的囑託,不要在空白紙上簽字,以免落下什麼把柄。
旁邊一個戴著眼鏡的女生紅著臉,雙手捧著一個玻璃瓶,瓶中裝著一大堆彩色的紙折星星,瓶身上還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祝江夜一切順利。」
「謝謝。」江夜笑著接了過來,然後拿在了手裡。
走了大約二十來米的通道,他終於來到了保姆車旁邊。
小李已經打開車門在等著了。
江夜轉過身來,最後看了一眼這群站在夜風中的年輕人們。
他們的臉被路燈照得忽明忽暗,可眼睛全都是亮的。
「謝謝大家。」他揚了揚手中的星星瓶,面帶笑意,語氣溫和,「大家回去之後要好好上課,好好學習,別讓你們老師批評我帶壞你們。」
學生們鬨笑了一陣,笑著笑著,然後就有人開始掉眼淚了。
江夜彎腰鑽進保姆車裡,車門關上後,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嘈雜。
他靠在后座的椅背上,鬆了口氣。
莊影走了。
這位口吃天才,這位在黑暗中獨舞的少年,在今天結束之後,徹底跟他告別了。
現在坐在這輛保姆車后座的,只剩下江夜自己。
車子緩緩駛出了校園大門,匯入了夜間的城市車流中。
江夜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燈,放空著腦袋,什麼都沒去想。
大約二十分鐘後,車子來到了他在泰城一直居住的酒店。
江夜下了車,跟小李一起上了樓。
他們是回來拿行李的,收拾完就該回海城了。
進了房間之後,他先去洗了個臉,然後出來把今天需要帶走的東西都收拾了一遍。
收拾完之後,他在桌邊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紅姐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他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放在了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