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什麼情況……」
趙鵬程伸出手,試圖遮擋面前的燈光,可手掌舉在眼前的動作,在頻閃中看起來就像一幀一幀的定格畫面。
他看到自己的五根手指,在紅光中變成了黑色的剪影,又在白光中變成了白色的骷髏。
他被自己所看到的東西嚇住了,身子向左踉蹌了一步,然後又向右踉蹌了一步,整個人在台上劇烈晃動起來。
就在這時,音響中突然傳來一段帶著哭腔的獨白。
聲音從頭頂的音響傾瀉而下,直接砸進了社長的耳朵里。
「我想要掙脫。」
「我想要自由。」
社長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抬起頭來,瞪大了眼睛,朝著音響的方向望去,可結果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紅白交替的光在切割著他的視野。
「我想要衝破這世界加在我身上的枷鎖……」
這正是莊影之前寫的「被束縛的舞者」的真正版本。
現在,它又回來了。
這段獨白是莊影提前錄製好的,錄了一百多遍,然後拼接在一起,將自己口吃的痕跡全部消除了。
社長聽到了這個聲音,整個人開始往後退。
可在三重打擊之下,他的所有感官都開始出現錯位。
他伸手捂住耳朵,可聲音還是從指縫中鑽進耳朵里。
他開始在台上亂轉,先是碰到了一根麥克風架。
架子倒地時發出的巨響,嚇得他往後一跳,又踩到地上的電線纜,腳下一絆,整個人踉蹌著差點摔倒。
好不容易站穩,眼前又出現了幻覺。
台下黑漆漆的觀眾席正在扭曲,坐在上面的人,正在變成一張張扭曲的笑臉,嘴巴張得比臉還要大。
眼珠子凸出來,緊緊地盯著他。
無數張這樣的臉從黑暗中浮出來,一排排,一列列,鋪滿了整個觀眾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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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聲音,只是在惡意的笑著。
社長發出了一聲尖叫,就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貓。
他在頻閃中開始跌跌撞撞地亂竄,手臂胡亂地揮舞著,不知道又踩到了什麼東西,身子往前一栽,雙膝直接跪倒在舞台上。
他的上半身也跟著軟了下去,雙手撐在地面上,嘴巴大張,口水從嘴角流了出來。
獨白還在音響里迴蕩。
「……哪怕翅膀已經折斷了,他也要用斷翅去扇動最後的風。」
社長跪在舞台中央,渾身劇烈顫抖。
他的眼球開始往上翻,嘴角的口水也變成了白色的泡沫。
這位飾演社長的配角演員,在周圍的刺激下,竟然真的產生了一絲慌亂。
他後背開始發冷,手掌開始出汗,心臟砰砰亂跳。
然後他翻倒在地上,整個人開始劇烈痙攣,四肢抽動,口吐白沫,眼球不停地往上翻。
台下的大學生群演們見狀,竟然開始「真」的慌了。
「他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有沒有人叫救護車?」
「叫個屁的救護車!手機都被收了!」
「這不是表演吧?這他媽不是表演吧!!」
座位上開始有人站起來往外走,也有人蹲在座位上哭,整個劇場的秩序正在失控。
楊陽坐在監視器後面,眯著眼睛看著這一幕,卻沒有喊停。
這種慌亂比演出來的更真實,而且他能從畫面中看到一個關鍵細節:
社長身上的這些反應,全都是道具和化妝的效果。
更關鍵的是,這位飾演社長的配角演員,在這種極端的環境刺激下,居然真的做到了「假戲真慌」。
他的恐慌是真實的,可他的身體還是安全的,但台下的群演們不知道這些。
他們只是簽了保密協議,聽著有人給他們講述了一下劇情,讓他們配合表演而已。
現在他們以為這一切都是真的。
楊陽之所以沒有喊停,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這場戲馬上就要到最後節點了,莊影就要開口說話了,他不能浪費前面的表演時間!
絕對不能!
他咬著嘴唇,眼眶發紅,手中攥著對講機,在心中反覆默念:「再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就好……」
控制室里,江夜站在單向玻璃窗後面,俯視著下方那個狼狽的身影,隨即胸膛開始劇烈起伏。
他還在克制著,用全身的力氣將自己胸腔里翻湧的東西壓下去。
可他壓不住了。
整整十九年的怨氣,十九年的嘲笑、沉默和屈辱,在這一刻,全都湧上了江夜的心頭。
他在沉浸式劇本空間裡,替莊影活過了十九年。
每一天的嘲笑,每一次的無能為力,每一個深夜的窒息,都將他的眼眶激得更紅。
於是,他顫抖著右手,握住了旁邊控制台上的麥克風,將其舉到自己的嘴邊,用盡全力發聲。
「嗬……嗬……」
他試著調動身上全部的力氣,去衝破那道鎖了他十九年的門。
「哈哈哈……莊……莊影!你……你……你說什麼?哈哈哈!」
教室里,同學們模仿他說話的樣子,嘲笑著他。
「行了行了,莊影你別說了,你越說越讓人著急。」
被撕碎的情書灑在他的頭髮和肩膀上,他的屈辱和學妹的眼淚一併落下。
他咬著牙,任由過去被欺辱的歷史在眼前重演,而後憋得滿臉通紅。
之後,牆碎了。
「我……不……是……影……子!!!」
這段話衝出來的瞬間,控制室里的話筒接入了全場的音響系統。
十九年來,莊影嘴裡發出的第一句屬於「人」的聲音,通過擴音設備,在劇場的每個角落炸了開來,直接拍在了每個人的耳膜上。
台下幾百名大學生群演,在聽到這聲嘶吼的瞬間,所有混亂和恐慌都停了下來。
這句台詞的出現讓他們確定,這還在演戲過程中,當下也就沒那麼慌亂了。
緊接著,大家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卻只看到了一塊玻璃。
而單向玻璃窗的後面,江夜手中的話筒脫落了,他雙膝一彎,直接癱坐在控制台前的地板上。
他的後背靠著控制台面板,兩條腿伸在前面,雙手搭在膝蓋上。
他抬起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放聲大哭起來。
哭聲通過還沒關閉的話筒,再次傳入了全場的音響系統。
台下的幾百名大學生,全都愣住了。
不知怎的,他們能感覺到,這哭聲里有大仇得報之後的釋然,也有壓抑後的宣洩,更有一種絕望的慶幸。
他……在慶幸什麼?
這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這麼多濃烈的情緒混在一塊兒,足以壓得眾人喘不上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