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記板打響的聲音在劇場裡迴蕩了一下,隨即便被台下幾百人的嘈雜聲淹沒了。
大學生群演們按照劇組的指令,開始了屬於觀眾的表演。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興奮和期待,歡呼與掌聲,雖說有些生硬就是了,但主要鏡頭也不集中在他們身上。
他們拍著手,沉浸在自己的表演里,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朝舞台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掌聲雷動之中,舞台兩側的追光燈驟然亮起。
兩道金色的光芒交叉打在了舞台中央,煙霧機也同時啟動,淡淡的白霧從舞台兩側涌了出來,貼著地面翻滾。
在一片光芒和掌聲之中,社長趙鵬程從側幕走了出來。
他刻意放慢腳步,伴著鼓點行走,右手微微向外張開,左手按在西裝紐扣上,做了一個很浮誇的「開場亮相」。
他的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表演者笑容,下巴微揚,目光俯視著台下的觀眾。
這副模樣,活脫脫就是一個自以為站在了世界中心的小丑。
台下的大學生群演們配合著鼓起掌來,氣氛被烘托得熱熱烈烈。
社長站在舞台中央,衝著觀眾深深鞠了一躬,隨後直起腰來,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張開嘴,將「偷來的新劇本」中的第一段台詞念了出來。
聲音洪亮,手勢誇張,時不時還做出一些自以為很有藝術感的肢體動作。
比如揚手、轉身、單膝半跪、仰頭閉眼等等……
可懂戲的人都能看出來,他的表演浮於表面,空洞無物。
當然不是說這位演員演技不行,恰恰相反,他的演技足夠可以,因為他不僅要演出這種浮誇感,還得保證自己不能出戲。
這一點其實是很難做到的。
他一段段地念著台詞,可這些台詞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就只剩下了音節和氣勢,沒有任何情感和靈魂,更沒有重量。
就是一個模仿大師的拙劣學徒,學了點皮毛,卻丟了靈魂。
控制室里,江夜靜靜地聽著從監聽耳機中傳來的聲音。
這些經過社長魔改過的台詞,跟他原來寫的東西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他的劇本被肢解了,又被重新縫合成一個渾身腐臭的怪物。
可今天,他已經不在乎了。
因為今天這個舞台上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社長在台上已經表演了將近三分鐘了。
他越來越投入,越來越得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渾然忘我,甚至開始即興發揮,加入了一些劇本上沒有的動作和台詞。
他在台上轉了兩圈,雙臂張開,朝著觀眾席做出一個擁抱的姿勢,臉上帶著陶醉的表情。
楊陽對此也沒有什麼異議,畢竟從大局上來看,演社長的這個配角演員,這一場戲就要演的「瘋」才好,所以他並未叫停。
台下的觀眾們配合著社長給出了掌聲,這讓他更加興奮了。
他閉了一下眼,深吸了口氣,然後繼續念著台詞,語速變得比之前更快了,音調也拔高了。
他覺得自己演得非常好,甚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好。
就在這時,江夜看準了機會,抬手撥動了噴霧觸發器的旋鈕。
隨後,隱藏在舞台四周的噴霧裝置,就開始了工作。
細微的霧氣從多個出口同時釋放出來,無色無味,混入了舞台原本就有的白色煙霧效果之中。
如果不是鏡頭對準著這些,恐怕連劇組的工作人員都注意不到。
台下的觀眾更不會注意到任何異常,台上的社長也沒有察覺。
他還在那裡聲情並茂地表演著,口中的台詞一句接著一句,中間還穿插著他自創的手勢和步伐。
可只過了一小會兒之後,他的身體就開始出現了細微的變化。
先是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胸口的起伏幅度加大了。
然後他的眉頭開始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右手也從原本的手勢變成了下意識去扯領口。
在他扯領口的間隙,鏡頭對準了他的脖頸,這時候才發現,他脖頸上的皮膚已經泛起了紅色。
這是花粉的過敏反應開始出現了。
他忽然感覺自己喘息有些費勁,不像之前那麼順暢了,每吸上一口氣,都要多花一點時間和力氣才行。
他咽了口口水,以為只是上台緊張,便繼續強撐著往下念台詞。
可他的聲音越念越沙啞,尾音偶爾還會帶上一兩聲乾咳。
控制室里,江夜高坐在控制台前,通過玻璃窗,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掙扎的身影。
不夠,還不夠,還需要再等一等。
等到他徹底瘋癲時,江夜才會出手。
因為越是虛弱的人,在受到突然的感官衝擊時,崩潰得就越快。
又過了大約三十秒,台上的社長已經開始頻繁的清理嗓子了,聲音斷斷續續的,額頭上冒下的汗水讓他不得不抬手去用袖口擦眼角。
他的臉白一陣紅一陣,過敏反應開始加劇了。
他還在硬撐著,不肯停下來。
台下還有幾百雙眼睛在看著他,他不能在這個時候丟了面子。
夠了。
江夜的眼中閃過一道冷光,隨即猛地向下一推燈光的總控推子。
「啪!」
舞台上所有正常的燈光在同一瞬間全部熄滅,整個劇場陷入了短暫的黑暗之中。
台下的大學生們按照事先的要求,發出了一陣陣驚呼。
「怎麼了?停電了?」
「別擠別擠!」
「我的手!我的手擠住了!疼!」
可驚呼聲還沒來得及散去,下一秒,舞台上便立刻亮起了紅白交替閃爍的頻閃燈光。
閃爍頻率非常快,且完全沒有任何節奏可言。
燈光每閃一次,人的視覺就會被強行重啟一次。
這時候的你,看到的世界就是掉幀的動漫一樣。
與此同時,音響系統中也傳來一陣陣低頻的嗡嗡聲,頻率剛好卡在讓人生理性不適的區間裡。
頻閃燈光配合著低頻噪音,在這裡營造出了一種非常詭異的氛圍。
就連坐在台下的大學生群演們,也是真的感到不舒服了。
他們伸手捂住太陽穴,眉頭擰成一團,然後頻繁地眨著眼睛,腦袋一歪一歪的。
但他們最多也就是覺得不舒服而已,因為他們離舞台有一定距離,頻閃和低頻的影響並不直接。
可站在舞台正中央的社長就不一樣了,他此刻正處於頻閃燈光的核心區域。
紅白交替的光直接打在他的視網膜上,上一次閃爍帶來的光斑還沒消退,下一次閃爍就已經來了。
再加上花粉過敏導致的呼吸困難,以及噴霧中致幻因子的持續作用。
三重打擊之下,他的大腦開始失去對現實的判斷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