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令下,江夜在積雪中猛然甩出了右腿。
「嗤!」
這是趙沉的掃堂腿,講究下盤極低,貼著地面橫掃千軍。
可由於此刻江夜的雙腿負重過大,高速旋轉的慣性讓他的腳踝有些不堪重負,其關節處竟發出了咔咔的輕響。
腳踝處的韌帶緊繃著,被強行拉扯開來。
江夜的身體也在雪地中失去了平衡,整個人跌倒在了雪堆里。
小李見狀,以為發生了意外,立刻就要衝上前去攙扶江夜,卻被張三抬起胳膊攔了下來。
「別去,他還在演戲。」張三瞥了小李一眼,衝著他搖了搖頭。
小李吞了口唾沫,一臉擔憂,卻還是緩緩停下了腳步。
只見江夜雖然倒在雪地中,但他還是順勢將這段給接上了。
他沒有用手去撐地,而是拖著無法用力的右腿,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向前爬行。
在爬出十米後,腳踝的劇痛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江夜在心裡鬆了口氣,他單手按住膝蓋,強行站直了身體。
這時,二哥趙沉的聲音,便隨著風聲響在了他的耳朵里。
「心浮的人,下盤穩不住。」
江夜平心靜氣,重新擺好了架勢,右腿再次呼嘯著甩了出去。
掃雪,旋身,起腳……他就重複著這幾個動作,一次又一次地踢在木樁的底座上。
踢到後來,他的右腿肌肉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可他卻還是沒有停下。
他順勢把手探進了腰側,從中摸出了幾塊繫著細線的石子。
五姐葉傾的聲音接踵而至:
「飛針講究寸勁,找准穴位,甩飛出去就行。」
江夜提起手腕,五指因之前的擊打而顯得有些抖動,連帶著手中的石子也拿不穩了。
上面的細線割破了他的指腹,留下了一道道細小的血口。
顫抖的手指無法自然彎曲,他便抓起旁邊木桶里的冷水,將整條小臂浸泡進去。
冰涼讓他的痛覺暫時麻痹了,神經失去了知覺。
他甩開手臂,石子破空而出,釘穿了十米開外的草靶。
冷風掀起了他的衣擺,露出了粗布衣服下擺上,幾塊粗針腳補丁。
這是五姐一邊罵他笨蛋,一邊通宵達旦給他縫補衣服時留下的痕跡。
他的身體在這一系列的表演中有些脫力,順帶著他的眼前也一陣陣的發黑。
下一秒,四姐江雪清冷的聲音便在這片刻的恍惚中撞了進來。
「冰不是讓人變冷,是讓你在最憤怒的時候,手還能穩。」
聲音落下,江夜的手便穩穩地停在半空中,懸著細線,紋絲不動。
「過!快換風機位置!」張三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大聲喊道。
工作人員立刻把大功率鼓風機推到特寫機位前,兩台大型鼓風機同時啟動,掀起的氣流把地面的碎冰全部卷了起來。
江夜站在風口的正中央,接下來,他要在狂風中復刻六哥陸岩和七哥許風的動作習慣。
他每一次擺出防守架勢之前,都會先把後背生硬地彎曲下去,弓成一個難看的角度。
因為六哥生前總是習慣性地彎腰,嘴裡也總念叨著「這樣重心才穩」。
為了這一個彎腰的細節,江夜保持著這個彆扭的姿勢,在狂風中站了整整十分鐘。
緊接著,他便動了起來。
為了追趕七哥許風的無影步,江夜在狂風機前開始了不知疲倦的奔跑。
許風生前性子懶散,練功總喜歡偷工減料。
顧長夜便在北境的荒原上,一夜接著一夜,把許風少跑過的路全部替他補齊。
江夜在風口中逆風狂奔,腳步踏碎了地上的堅冰,速度在鏡頭前越來越快。
他的呼吸徹底亂了,胸膛劇烈起伏,可他始終沒有減速。
在特寫鏡頭的捕捉下,他的身影已經慢慢衝破了鼓風機製造的風幕。
他跑過了許風曾經停下的地方,也趕過了風。
現場周圍的工作人員全都屏住了呼吸,陳宇裹緊了身上厚衣服的領口,沈舟則一言不發地盯著現場這一幕。
江夜的演技可謂是渾然天成,他能在鏡頭前模擬出「」成長」的感覺。
第一年練習時的笨拙與滯澀,第二年練習時的勉強與脫力,第三年練習時的機械與生硬。
他用自己的肢體語言,把一個初學者到精通者的練習過程,完整地留在了鏡頭裡。
時間很快來到了第六年,王林親自走到主機位旁邊,調整了一下焦距。
「《長夜未竟》苦修之旅,第四幕,高潮蛻變,全套連招!一鏡!」
「Action!」
張三立刻按下了錄製鍵,片場的大雪也在鼓風機的吹動下橫向飛卷。
江夜站在雪原的中心,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舊衣,上面已經沾滿了泥土、血跡以及冰碴。
他低著頭,雙臂無力地垂在身側,忽然,他的手指微顫了一下。
經過長達六年的瘋狂摧殘,這具殘破不堪的軀體深處,終於生出了一點新的異能迴響。
是的,他再次覺醒了。
不同於之前的輔助異能,這次的異能顯得更加強勁,也更加微弱。
江夜嘴唇微揚,他猛地抬起頭來,眼神一變。
同時,他的右拳瞬間握緊,大臂發力,焚天拳向前破空轟出。
記憶中沈烈出拳的模樣,與此刻的他重合在了一起。
緊接著,他腳步未停,身形順勢下壓,右腿貼地橫掃而出,帶起一片雪浪。
趙沉的虛影在借著他的腿掃蕩。
身形旋迴,五指成爪,帶著青黑色的死氣,直接扣向面前的虛無。
柳青的冤魂一閃而過。
左手翻轉,細小的冰晶在指尖凝聚,化作千百道銳利的冰棱。
右手連彈,無形的飛針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身形下沉,撼地盾的厚重防禦架勢穩如山嶽。
腳尖點地,無影步的殘影在雪地里連成一線。
七個人的成名絕技,被他在短短十秒鐘之內,行雲流水地全部傾瀉了出來。
每一招都帶著另一個人的影子,每一式都壓著一條死去的性命。
當江夜收招站定的時候,風停了。
他站在漫天飛落的人造雪花中,胸膛起伏不定,呼吸粗重。
鏡頭緩緩拉近,給了他一個面部特寫。
只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大功告成的欣喜,也沒有任何重獲力量的狂妄,只有無邊無際的仇恨和殺意。
二十歲那個溫和愛笑的顧長夜,已經死在了三十三歲的顧長夜手裡。
這具皮囊里,已經塞滿了七個死人的習慣、動作與執念,唯獨找不到顧長夜自己存在的痕跡。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移動的墓碑。
張三和王林坐在摺疊椅上,半天沒有說出話來,手腳一片冰涼。
陳宇呼出了一團白氣,低聲念叨了一句什麼,沒人聽清。
沈舟靠在一旁的鐵柱上,眼神複雜。
「咔。」片刻後,王林終於拿起了對講機,輕聲道,「這條過了,收工吧。」
現場的工作人員這才鬆了口氣。他們默默走上前去清理道具,每個人走路的腳步都放得很輕。
江夜站在雪地中央,低頭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雙手,然後緩緩彎下腰,解開了四肢上的鐵砂袋。
「砰。」
鐵砂袋砸在雪地上,陷進去四個深坑。
江夜轉過身,一步步朝著片場外走去,一言不發,背影蕭瑟。
十三年的隱忍與折磨就此畫上了句號,而顧長夜的復仇之戰也將由此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