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雲舟的動作再次停頓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在木桌上,然後抬起手摘下了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沒有了鏡片的遮擋,他眼角的皺紋都顯得很深。
季雲舟伸出兩根手指,揉了揉兩眉之間的酸痛處,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他抬手指了指頭頂的天花板,接著又將手指橫移,指向了空無一處的虛無。
「多年前,我也曾花過時間去琢磨這件事。」
「直到系統離開我腦子的那一天,我才算想通了一點皮毛。」
季雲舟重新睜開眼睛,目光落在了江夜的臉上,問道:「在你每一次完成表演之後,系統會獎勵給你什麼?」
「共情值。」江夜回答道。
季雲舟點了點頭:「果然如此。」
江夜皺起了眉,不等他再發問,季雲舟便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高維觀察者,或許根本就不存在於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
「他們不在海城,不在京城,也不在任何一個資本能伸手夠到的角落。」
「甚至說,我們這個娛樂至死、流量橫行的世界,在他們眼裡可能只是一本書,一本小說,又或者是一段被記錄下來的文字。」
江夜的眉心動了動:「書?小說?」
季雲舟把金絲眼鏡放在桌角。
「你可以這麼去理解。」
「他們存在於一個比我們更高、更不可名狀的維度。」
「在那個維度里,他們擁有我們無法想像的物質,甚至掌握著改寫規則的能力。」
季雲舟放慢了說話的語速,語調也低沉了下來。
「你可以把他們看作脫離了肉體束縛的精神體。」
「或者乾脆一點,直接把他們當成現實世界之外的觀眾,或者讀者。」
江夜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季雲舟看著江夜,繼續往下講。
「在他們那個高維世界裡,物質太充裕了,規則太穩定了,穩定到了無聊的地步。」
「所以他們的精神世界開始枯竭,開始渴求真實又強烈的刺激。」
季雲舟靠向椅背,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江夜。
「可他們平時能看到的東西是什麼呢?」
「全都是虛偽的偽光正,全都是流水線生產出來的工業糖精,就連小說都未必是真人所寫。」
「主角生來就天下無敵,反派壞的毫無邏輯,死的敷衍了事。」
「所有的情緒都是假的,所有的眼淚都是兌了水的化學試劑。」
季雲舟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抹冷笑。
「他們看吐了,他們受夠了這種糊弄小孩子的把戲。」
「所以系統被投放到了我們的世界。」
「不管是你也好,是我也罷,系統的真正目的,可能就是要從我們這個世界裡,挑選出一個能替他們撕開人性傷疤的戲子。」
江夜靜靜地聽著,呼吸放慢了下來。
季雲舟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裡迴蕩。
「他們需要一個人,把真實的痛苦、真實的絕望、真實的撕裂,血淋淋的擺在他們眼前。」
「他們需要看到有血有肉的人在泥潭裡掙扎。」
「他們需要看到那些被命運逼到絕路的惡人,在黑暗裡發出最後一聲嘶吼。」
季雲舟抬起手,敲了敲桌子。
「你演得越慘烈,角色的悲劇底色越厚重,他們能從你身上獲得的情緒震盪就越大。」
「他們感到愉悅了,感到被刺痛了,就會通過系統降下賞賜。」
「所有被你用來買命,用來換藥劑的共情值,就是他們給你的打賞。」
「你完全可以把它理解為讀者寫在書評里的眼淚和評論。」
江夜坐在椅子上,後背浮起了陣陣涼意,只覺得頭皮發緊,一股莫名其妙的悲涼感和無力感順著脊椎一路往上躥,直衝頭頂。
原來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自己這個「穿越者」的身份也是假的嗎?
自己這些人也只是被虛構出來,供人消遣的嗎?
那自己的苦苦掙扎,為了活下去而所做的一切,又是為了什麼呢?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這雙手,曾在泥水裡挖過屍體,在雨夜中握過手術刀,在戰場上揮過軍刀,在舞台上扣動過開關。
趙賢為了取信,跪在地上舔靴子;
秦默為了給妻女復仇,把自己逼成了殺人魔;
夜煞在漫天風沙里剔骨挖肉,以身飼魔;
宋靈守著五十年的家國殘夢,坐在龍椅上咽氣;
白也在黑暗裡摸索著跳下天台;
沈孤鴻在漫天紙灰里抱著紙人自焚;
洛長歌在天山腳下笑著迎向長劍;
裴千戰死在孤城殘破的軍旗下;
莊影在舞台控制室里發出了泣血的長嘯;
顧長夜一個人守著七座荒冢,在雪地里添柴……
江夜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每一次在鬼門關前打轉,每一次用神經抽搐去換取微薄的壽命,都只是為了在資本的封殺下活下去。
他以為這些哭的撕心裂肺的觀眾,也只是電視機前和電影院裡的普通人。
現在他才明白過來,在頭頂看不見的虛空之上,正懸著億萬雙冰冷的眼睛。
這些眼睛穿透了雲層,穿透了屋頂,穿透了皮囊,戲謔地看著他每一次咳血,嘲弄地看著他每一次骨頭斷裂,讚賞地看著他每一次在絕望中掙扎。
他的每一次表演,每一次搏命,在這些高維存在的眼裡,不過是一場精彩的靈魂獻祭。
他和他們,從頭到尾都不過是一隻只被放在玻璃罩子裡,給「神明」逗樂的蟋蟀。
戲神?
呵……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他這位內娛戲神,也不過是一具在戲台上為不可名狀之物表演的提線木偶。
在祂們面前,又何來「神」之稱呼?
江夜的心臟砰砰亂跳,手心微顫,大腦里嗡嗡作響。
季雲舟坐在他的對面,靜靜地注視著江夜的面部變化。
他其實很熟悉這種狀態。
多年前,當他第一次隱約察覺到真相的時候,他整整在房間裡吐了三天。
這種被當成玩物,被全方位窺視的噁心感與屈辱感,幾乎毀掉了他的理智。
季雲舟張開嘴,準備開口安撫這個年輕後輩:「江夜,你也不用覺得屈辱……」
話剛說到一半,季雲舟忽然停住了,因為他看到江夜的肩膀並沒有塌下去。
只見江夜原本低垂的頭顱,慢慢抬了起來。
他的眼睛裡充著血,可瞳孔里根本沒有半點被當成玩物的頹喪與絕望。
悲涼過後,是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