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盯著對面的季雲舟,嘴角的皮肉向上拉扯,露出了一個極其張狂又桀驁的狂笑。
「哈哈哈……」低沉的笑聲從江夜的喉嚨里滾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震得桌上的茶杯都發出了細微的共鳴。
江夜揚起頭,笑得胸膛震顫,他甚至抬起右手,抹掉了眼角因為大笑而擠出來的眼淚。
季雲舟有些愣神地坐在椅子上,不知為何,他在恍惚之間,竟看到了年輕的自己。
江夜止住了笑聲,收回視線,直視著季雲舟。
「屈辱?」他的聲音中帶著一股野性,「我為什麼要覺得屈辱?」
他身子前傾,兩手撐在膝蓋上。
「季院長,我從重獲新生的第一天起,命就只剩下了不到三天。」
「我躺在發霉的地下室里,身上流著爛血,連爬起來買個麵包的力氣都沒有。」
「那時候,誰給過我尊嚴?」
「盛華的人把我當狗,這個世界的潛規則要把我踩死。」
江夜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是這些反派角色讓我活了過來。」
「是我一條命一條命的拼回來的。」
江夜猛地站起身,走到拉上百葉窗的窗前,抬手一把拉開了百葉窗的拉繩。
「咔噠」一聲,外面的光線重新傾瀉進屋裡。
江夜沐浴在光線里,抬頭看著蔚藍的天空。
「高維觀察者又怎麼樣?」
「讀者觀眾又怎麼樣?」
「就算是神明又能怎麼樣?」
他轉過身來,背對著陽光,整個人在地面上拉出了一道修長的暗影。
「他們坐在高處,以為自己在俯瞰螻蟻。」
「他們以為自己是買票看戲的看客,丟下幾個共情值,就能居高臨下地對我施捨。」
江夜的眼神變得冷硬起來。
「可他們不知道,他們的情緒,早就被我攥在手裡了。」
「他們想看惡鬼,那我就把猙獰的惡鬼演給他們看。」
「他們想看眼淚,那我就讓他們哭到肝腸寸斷,夜不能寐。」
江夜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虛握成拳。
「只要能讓我活下去,只要能讓我把這些絕美的惡鬼留在人間。」
「我江夜,什麼都願意做!」
「我完全不介意當著這群神明的面,跳一支泣血的舞!」
江夜鬆開拳頭,眼底燃燒著野火。
「就讓咱們看看,到底是誰在玩弄誰,到底是誰在取悅誰,現在下定論,還太早了。」
「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們坐在高維的位子上,看著我演的每一個反派,跪著把所有的共情值全吐出來。」
江夜看著季雲舟,臉上帶著毫無畏懼的霸氣。
「這戲台,我站定了。」
「這群看客,我也吃定了。」
房間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季雲舟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著這個站在光影交界處的年輕人。
陽光落在這個青年的肩膀上,勾勒出挺拔的脊樑。
慢慢的,他眼中的驚愕悄然褪去了,隨後,年輕時意氣風發的狂熱,再次涌了出來。
季雲舟突然抬起雙手。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房間內接連不斷地響起。
季雲舟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撫掌大笑。
「好!」
「好一個吃定了!」
季雲舟笑得眼角的皺紋全部舒展開來。
「江夜,你比當年的我還要瘋,還要狂。」
他大步地走到江夜的面前,伸手按在了江夜的肩膀上。
「你說的對。」
「管他什麼高維低維,管他什麼看客神明。」
「在這方寸戲台之上,演員才是唯一的主宰。」
兩代系統宿主的目光隔空對撞在了一起,捲起了屬於兩代人的瘋狂。
所有的試探、所有的疑慮、所有的隔閡,都在這一瞬間徹底焚燒殆盡。
靈魂深處的共鳴在兩人之間激盪。
他們是用同一種力量淬鍊過靈魂的人,也是在同一個深淵裡掙扎過的同類。
……
當茶壺裡的水循環續了三次之後,京郊紅磚小樓里的交談聲才落了下去。
屋內的氣氛漸漸變得融洽起來。
季雲舟放下茶杯,為這段談話收了個尾。
「二十年前,我以為自己是唯一被選中的人,是個幸運的人。」
他抬手擦掉了鏡片上的水霧。
「後來當系統走了之後,我才明白,我不過是替後來者探路的老卒。」
江夜安靜地坐著,沒有插話。
他的心中也隱隱有一個猜測:
如果自己和季雲舟一樣,也只是為後來者鋪路的老卒呢?
如果再有一個和自己類似的人來到這個世界,那系統會不會再次轉移到他的身上呢?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季雲舟還在繼續說著。
「那些高維觀察者想要什麼,我們改變不了。」他神色凝重地說著,「但在這個現實世界裡,在這個三維的地界上,還是由我們自己說了算,我們依舊要過好我們自己的生活。」
「畢竟對我們來說,我們也是真實的。」
他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直視著江夜。
「學院的資源,還有我這幾十年攢下的人脈,隨時聽你調遣。」
「只要你還站在這台前演戲,我季雲舟,就是你最硬的後台。」
江夜看著這位前輩,眼底浮起了敬重,他沒有多說任何客套的感謝言辭,緩緩站起了身,撫平了衣服下擺的摺痕。
最後,他對著季雲舟彎下了腰,躬身拜了下去,動作鄭重。
這一拜,既敬這位在暗中為他遮風擋雨的前輩,也敬這位在同一個泥潭裡淌過來的戰友。
季雲舟坐在椅子上,坦然受了這一拜,臉上帶著欣慰。
他擺了擺手:「行了,回海城吧。」
「聽說外面那兩個劇組為了搶檔期,已經快把剪輯台砸爛了。」
江夜直起腰,輕笑了笑,點了點頭。
「季院長,保重。」
他轉身拉開房門,大步走出了房間,腳步的迴響在走廊里漸行漸遠。
推開紅磚小樓的大門,山野間的清風迎面刮過江夜的額頭。
天色湛藍,群山蒼翠。
江夜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自打來到這個世界,就被套上了絕症的鎖鏈。
即便身邊有了張三、陳宇這些託付後輩的生死之交,他的心底深處也總有一塊地方是空著的。
他總覺得自己是個隨時會死,隨時會從這個世界上被抹掉的孤魂野鬼。
直到今天,這塊空缺才被徹底填平。
他找到了在這個世界的立足根基,也看清了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