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彪把煙叼回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看向那漢子。
那漢子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都在抖：「彪、彪哥……」
范德彪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劉老四，你這是讓人煮了？」
劉老四嘴角抽了一下，牽扯到傷口，疼得齜了齜牙，但他顧不上，往前又湊了半步。
「彪哥，出事了，求求你一定要幫幫我。」
劉老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把事情說了一遍。
最近糧價漲得厲害，他們兄弟幾個倒騰了幾批，賺了不少。
今兒剛把手上的最後一批物資處理完，換了錢，心情好。
就買了酒菜回院子，想著哥幾個好好慶祝慶祝。
「彪哥，我們剛坐下，酒還沒倒上呢。」劉老四的聲音越來越低，「外頭突然衝進來一幫人，二話不說就開打。」
他頓了頓，咬了咬牙。
「那幫人下手狠，領頭的是個獨眼龍，特別能打。老三那個身板，被他幾拳就干趴下了。我們兄弟幾個根本不是對手，錢全被他們搶了，老大他們也被帶走了……」
「就你跑出來了？」
劉老四點了點頭，眼眶紅了：「我趁亂從後窗翻出去的，彪哥求求你，救救老大他們吧。」
范德彪吸了一口煙，思考了起來。
劉老四幾兄弟他還是清楚的，別看自己收拾起來很清楚，可要知道他是個掛逼啊。
這事應該沒有這麼簡單，按照他所說，對方心狠手辣，更像是一幫亡命徒。
可是他們為啥不直接做掉劉家兄弟，而是要費勁把人帶走呢？有點解釋不通。
不在街上混了，可交道口這三個字，還跟我范德彪連著筋呢。
外來的狗想在這兒咬人，他倒要去看看，是誰給他的膽。
范德彪把煙掐了，站起來。
「走，先去看看。」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穿過幾條巷子，來到劉家兄弟住的院子。
院門大敞著，裡頭一片狼藉。
桌子翻了，酒菜灑了一地，碎碗破碟到處都是，地上還有幾攤血跡。
范德彪站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腳印——鞋印大，花紋深，不是尋常人穿的千層底，像是那種翻毛皮鞋。
他站起來，看了劉老四一眼。
「你先回去歇著，別亂跑！」
劉老四一愣：「彪哥，您——」
「想讓你哥他們平安回來，就按我說的去做，你現在跟著我只會增加負擔。」
范德彪沒再廢話，轉身出了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他七拐八拐走進一條巷子，夜晚的巷子中很安靜，唯獨還有一家茶館開著門。
范德彪跨步走了進去，茶館中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
櫃檯前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小眯眼半睜半閉，都快睡著了。
「老蔫燈。」
老焉燈一個激靈，抬頭一看是范德彪，趕緊站起來：「彪爺？您怎麼來了？」
范德彪掏出煙，扔了一根過去：「耳朵在不在？」
蔫燈伸手接住煙，忙點頭哈腰：「在呢，在後屋跟人嘮嗑呢，我給您叫去？」
范德彪擺了擺手：「不用，我自己過去。」
他繞過櫃檯，往後屋走。
後屋不大，烏煙瘴氣，幾張破桌子，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
角落裡，一個小矮子，也就一米五出頭，精瘦精瘦的，正跟人咬耳朵呢。
這人正是孫順風—— 有名的順風耳，街面上、巷子裡，不管大事小事，就沒有他不知道的，只要你給錢，什麼消息都能給你挖出來。
孫順風聽見腳步聲，一抬頭，見是范德彪，立馬站起來，臉上堆笑：「哎喲，彪爺！您怎麼來了？」
旁邊倆人也識趣，趕緊起身：「彪爺好。」
范德彪點點頭，示意他們出去。
兩人不敢多留，趕緊溜了。
屋裡就剩他倆，范德彪拉過一張破椅子坐下，開門見山：「聽說最近這片來了一夥狠人，這事你知道不？」
孫順風立馬湊到范德彪跟前：「彪爺，你也知道了？」
范德彪沒接話，只是盯著他看。
孫順風被他看得一激靈，連忙賠笑：「彪爺，那伙人不是咱們這兒的，從北邊來的，領頭那個獨眼龍，道上人稱『獨眼雷』，聽說在老家犯了事，跑下來的。」
他舔了舔嘴唇，往門口瞟了一眼，才接著說：「這夥人不是普通混子，是真正的亡命徒。他們來交道口之前，已經在城南、西苑那邊幹過幾票了，專挑倒騰糧食的下手，搶完就走，乾淨利落。」
范德彪吸了口煙，眯著眼：「那這次把人帶走是怎麼回事？」
孫順風搓了搓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彪爺，這我還真不知道。那獨眼雷之前的幾票，都是搶完錢貨就撤，從不拖泥帶水。」
他頓了頓，又湊近了些：「不過我琢磨著，這裡頭肯定有事。要麼是劉家兄弟手裡有啥他們非要不可的東西，要麼就是……」
「就是什麼？」
孫順風咽了口唾沫：「就是獨眼雷打算在交道口紮下來了，想從劉家兄弟嘴裡撬出點門路來。彪爺您是知道的，劉家兄弟倒騰糧食那幾條線，在咱這片兒算是數得著的。」
范德彪把煙叼在嘴角，沒說話，眉頭擰了起來。
孫順風看他臉色不對，趕緊又說：「彪爺，要不我這就給您撒人出去打聽打聽？天亮之前准能有信兒。」
范德彪擺了擺手，從兜里掏出幾張大黑十，拍在桌子上。
「不用了，給你半個時辰，我要知道那伙人的落腳點。」
孫順風眼睛一亮，手已經摸上那幾張票子，嘴上還在客氣：「彪爺您這……用不了這麼多……」
「讓你拿你就拿。」
孫順風麻利地把錢揣進懷裡，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彪爺您放心，半個時辰，准準的。」
說完一溜煙竄出了後屋，那矮小的身影比耗子還快。
范德彪從後屋出來，跟蔫燈要了碗茶，坐在那慢慢喝著。
茶館裡那幾個人早就散了，只剩蔫燈在櫃檯後面打盹，偶爾發出一兩聲含混的囈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