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張國慶辦公室，范德彪沒急著出門，先拐進了門房。
「王爺爺，你看怎麼樣？」
范德彪一屁股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把胸口的獎章亮了亮。
老王頭目光落在那枚獎章上，停了一瞬，點了點頭：「還行。」
范德彪有點不服氣，往前探了探身子：「王爺爺，您不仔細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老王頭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面無表情，「我見過的獎章，比你吃過的鹽都多。」
范德彪被噎了一下，正要說話，老王頭放下茶缸子，伸手拉開抽屜。
從裡頭摸出那把保養得鋥亮的白朗寧，往桌上一擱，推了過來。
「這個給你。」
范德彪愣住了，低頭看了看桌上那把槍，又抬頭看了看老王頭。
這把槍他見過不止一次，以前來派出所玩的時候，他嘴甜叫得勤，老王頭對他算是好的了。
可有一次他手欠想摸摸這把槍，老王頭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疼了他好幾天。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打這把槍的主意。
後來聽張國慶說，這把槍是老王頭的首長送的，能當老王頭首長的，他想都不敢想。
「王爺爺，這……這太貴重了。」范德彪咽了口唾沫，聲音都有點發緊，「我不能要。」
老王頭沒理他，把槍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范德彪猶豫了一下，伸手把槍拿起來，仔細打量了起來。
他忽然發現槍身側面刻著兩個字，一看就是有些年頭了，那個「之」字已經快被歲月磨平了。
范德彪腦子「嗡」的一聲，手猛地一抖，差點把槍摔了。
他死死盯著那兩個字，眼睛瞪得溜圓，後背的汗一下子就出來了。
這兩個字他當然知道是誰，全國沒有人不知道。
「王爺爺……您……」范德彪的聲音都在抖。
「拿著。」老王頭打斷他，語氣平淡，「別給我弄丟了。」
范德彪知道，這把槍的分量，比一等功獎章重得多。
他把槍收好，立正站好，向老王頭敬了個禮。
老王頭擺了擺手：「去吧。」
出了派出所大門，范德彪走在街上，腦子裡還是嗡嗡的。
他走了好幾步，伸手摸了摸槍柄，總覺得不真實。
直到快走到供銷社，他才回過神來，趕緊把槍收進空間中。
這東西可得保管好了，除非生死關頭，要不絕不可能拿出來。
范德彪走進供銷社，吳二狗正趴在櫃檯上打盹，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馬大猴蹲在牆角，拿著根木棍在地上畫圈圈，也不知道在畫什麼，反正沒幹正事。
他聽見動靜抬頭一看，見是范德彪，眼睛一亮，張嘴就要喊。
范德彪趕緊把手指豎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然後輕手輕腳走過去，繞到櫃檯側面，伸手拿起櫃檯上的雞毛撣子，用毛那頭在吳二狗臉上輕輕掃了一下。
吳二狗皺了皺眉，伸手撓了撓臉，沒醒。
范德彪又掃了一下，這回順著他的鼻樑往下，在鼻孔那兒停了一瞬，輕輕轉了轉。
吳二狗鼻子抽了抽，猛地打了個噴嚏——「阿嚏！」
整個人從凳子上彈了起來，眼睛還沒睜開，嘴裡已經罵上了：「哪個缺德——」
話說到一半，他看清了面前那張笑眯眯的臉，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缺什麼？」范德彪笑眯眯地看著他。
「缺覺。」吳二狗反應倒是快，臉上立馬堆起笑，從櫃檯後面躥出來，「彪哥，不對不對，范公安！您怎麼來了？？」
范德彪白了他一眼：「我看你小子就是欠揍。」
「哪能那！」吳二狗麻利地掏出煙遞過來一根，又劃火柴給點上「您現在可是咱們交道口的名人了！」
范德彪吸了口煙，彈了彈菸灰：「消息挺靈通啊。」
就在這時，馬大猴從牆角竄了上來，一把扒住吳二狗的肩膀：「吳二狗，我的呢？」
「什麼你的？」吳二狗護著手裡的煙盒，往旁邊躲。
「煙啊！你給彪哥不給我？」馬大猴說著就上手搶。
「別別別——」吳二狗被薅得東倒西歪，手裡的煙盒差點被扯爛，「別搶，捏壞了！我給！我給還不行嗎？」
吳二狗心疼地從煙盒裡彈出一根，遞給馬大猴。
馬大猴接過去，叼在嘴裡，又伸手：「火呢？」
吳二狗瞪了他一眼，但還是掏出火柴劃著名了，湊過去給他點上。
馬大猴深吸一口，美滋滋地靠在櫃檯上，沖范德彪咧嘴一笑：「彪哥，您別見怪，這孫子就是欠收拾。」
「你他媽才欠收拾！」吳二狗罵了一句，把煙盒小心翼翼地揣回兜里。
范德彪叼著煙，看著這倆活寶鬧騰，搖了搖頭。
從兜里掏出那張自行車票，往櫃檯上一拍：「行了，別鬧了，去給我推輛自行車。」
「上班呢！吵吵鬧鬧像什麼樣子？」
陶正明聽著外頭的吵鬧聲，掀帘子從裡屋走了出來。
他目光先掃了吳二狗和馬大猴一眼，正要訓話，一扭頭看見了范德彪。
「嚯，這是誰呀？」陶正明上下打量了一眼，打趣道，「這不是咱彪哥嗎？穿上這身衣服我差點沒認出來。」
范德彪趕緊把煙掐了，站直了身子：「陶叔，您就別取笑我了，我穿哪身衣服，您也是我叔。」
陶正明哼了一聲，走過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獎章上：「行，真出息了。」
范德彪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陶正明點了點頭，沒再多夸，目光落在櫃檯上那張自行車票上。
「這是立功獎勵的？」
「嗯。」
陶正明把票放下，沖吳二狗一揚下巴：「去，後院推一輛永久的出來。」
吳二狗應了一聲，轉身就跑，馬大猴也屁顛屁顛跟了上去。
范德彪從兜里掏出煙，給陶正明點上。
陶正明吸了一口：「這身衣服穿上了，就得對得起它。」
范德彪收了嬉皮笑臉，認真地點了點頭：「陶叔，我知道。」
兩人聊了一會，後院傳來車輪滾動的聲音。
吳二狗推著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槓從後門出來了。
陶正明走過去，、拍了拍車座：「永久的皮實，再補上一百七十八塊錢就行。」
他看了范德彪一眼：「你錢夠不夠？不夠我先給你墊上。」
范德彪從兜里掏出錢，數了一百八十塊遞過去：「陶叔，夠的，剛發了獎金。」
陶正明接過錢，也沒數，遞給吳二狗：「找零兩塊，把票開了。」
吳二狗應了一聲，轉身開好收據遞過來。
范德彪接過去揣進兜里，推著自行車往外走。
「陶叔，我先去扎鋼印了，改天請您喝酒。」
陶正明擺了擺手，掀帘子進了裡屋。
身後傳來吳二狗的喊聲：「德彪哥，喝酒別忘了我！」
范德彪頭都沒回：「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