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東旭自從上次聽了范德彪和王張氏的意見後,也是開始奮發圖強起來。
他第二天就買上兩瓶蓮花白跟兩包大前門,找到車間同樣是七級鉗工的孫師傅。
孫師傅大名孫德茂,在廠里幹了二十多年,七級鉗工,手藝沒得說。
跟易中海同級,但脾氣比易中海硬得多,一輩子眼裡揉不得沙子。
賈東旭提著東西上門的時候,孫德茂正蹲在工具機旁邊擦工具。
聽見賈東旭說明來意,他抬頭看了賈東旭一眼,又低頭繼續擦。
「你師傅是易中海,你來找我學?」
賈東旭把酒和煙放在一旁,蹲下來,跟孫德茂平視。
「孫師傅,我師傅教不教我,您還不清楚嗎?」
孫德茂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當然清楚,同為七級鉗工,易中海那點小把戲,他怎麼會不知道?
這麼多年,他和其他幾個師傅帶了多少徒弟出來,現在有的都升到三級、四級了,甚至五級工都有幾個。
易中海呢?就帶了賈東旭一個徒弟,這麼多年還是一級工。
說是徒弟,不如說是拴在身邊的「養老本」。
孫德茂早就看不上易中海這人,只是以前賈東旭是易中海的徒弟,人家沒開口,他也不樂意多管閒事。
現在賈東旭自己帶著誠意找上了門,孫德茂盯著他看了幾秒。
「東西拿回去,我不收這個。」
賈東旭愣了一下,心裡一沉。
孫德茂把手裡的工具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東西拿回去,你要是真想學,明天開始,中午休息時間,我教你。」
賈東旭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把酒和煙往孫德茂手裡一塞。
「孫師傅,您要是不收,我怎麼好意思天天麻煩您?」
孫德茂低頭看了看塞過來的東西,手一推,塞回賈東旭懷裡。
「別整這些沒用的,只要你肯認真學就行了。」
賈東旭把手中的煙和酒放在一旁的地上,沖孫德茂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身後,孫德茂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從那天起,賈東旭像是換了個人。
白天該幹活幹活,中午休息時間,他就跟著孫德茂學。
孫德茂教得認真,從基本功開始,一樣一樣給他拆解、演示,讓他上手練。
賈東旭也是肯努力,不怕吃苦他蹲在工具機跟前一練就是一兩個鐘頭,手磨出了泡也不吭聲。
有個認真教的師傅,再加上自己肯下苦功,賈東旭的技術蹭蹭往上漲。
孫德茂看在眼裡,心裡頭對賈東旭越來越滿意。
同時,對易中海也越來越看不上。
多好的苗子,生生被他毀了這麼多年,要是早幾年正經教,賈東旭至於到現在還是一級工?
這些事,孫德茂沒說,但車間裡的人眼睛都不瞎。
賈東旭跟著孫師傅學技術的事兒,漸漸傳開了。
這天中午,賈東旭照常跟著孫德茂練習。
他把剛做好的一個二級工工件遞過去,孫德茂接過來,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拿卡尺量了量尺寸,點了點頭。
「嗯,不錯。考二級工沒什麼問題了。」
賈東旭愣了一瞬。
「真的嗎,孫師傅?」
他的聲音有點發抖,孫德茂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賈東旭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他趕緊低下頭,拿袖子去擦,可怎麼也擦不乾淨。
這麼多年,他跟了易中海這麼多年,年年申請考級,年年被說「再練練」「基礎不牢」「火候不到」。
他以為自己真不行,以為這輩子就是個一級工的命。
「孫師傅,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孫德茂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頭也不是滋味。
這孩子,硬生生被耽誤了這麼多年,心裡不知道多憋屈呢!
他伸手拍了拍賈東旭的肩膀:「行了,別哭了,好好練,爭取一次考過。」
賈東旭使勁點了點頭,拿袖子把臉擦乾淨,深吸一口氣。
就在這時,易中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東旭,我才是你師傅。」
賈東旭回過頭,易中海站在幾步開外,臉色鐵青,眼神里有壓不住的怒氣。
最近院裡的人越來越不把自己這個一大爺的話當回事了——連老太太都說他「說不上話」。
這個院子他掌控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這麼憋屈過?
老太太那句話像根刺扎在心裡,扎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
現在,連他自己的徒弟,當著全車間的面,找別人來教。
這一刻,易中海徹底忍不了了。
「你不懂的可以來問我,找個外人教算怎麼回事?」
賈東旭還沒說話,一旁的孫德茂把手裡的工件放在一旁,擋在賈東旭的面前,看著易中海。
「老易,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誰是外人?東旭是我們車間的工人,他想學技術,我還不能教了?」
易中海咬著牙:「孫德茂,這是我的徒弟。」
「你的徒弟?」孫德茂嗤了一聲,「你帶了他這麼多年,他還是個一級工,我帶了他不到一個月,二級工工件已經做出來了。」
易中海的臉漲得通紅,咬著牙反駁:「我那是為了讓他打牢基礎,以後能走得更遠!」
「打基礎?」孫德茂冷笑一聲,「老易,咱都是幹了大半輩子鉗工的人,誰不知道誰?」
旁邊幾個工友竊竊私語,有人搖頭,有人撇嘴。
易中海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深吸一口氣,把火氣壓了壓:「不管怎麼說,賈東旭是我的徒弟。怎麼教,用不著你來說。」
賈東旭站在一旁,他聽見這句話,忽然笑了。
「師傅。」
易中海看向他。
賈東旭把手裡的工件舉起來,讓易中海看清楚。
「這是我今天做的,孫師傅說考二級工沒問題。我跟了您這麼多年,您說我什麼時候能做出來?」
易中海的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您是我師傅,可您教過我什麼?」
「我進廠第一年,您說打基礎,第二年,還是打基礎。第三年、第四年……我年年問您什麼時候能考級,您年年說『再練練』。」
他頓了頓,聲音有點啞:「我不找孫師傅學,我怎麼辦?我一級工那點工資,養一家四口。我媳婦還懷著孩子,想吃口肉都吃不上,您知道嗎?」
易中海深吸一口氣,他盯著賈東旭看了兩秒,聲音沉了下來:
「東旭,我那是為了你好,你現在還年輕,基礎不牢,以後走不遠。我這些年不讓你考級,是為你的前途著想,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賈東旭聽著這些話,忽然覺得很熟悉。
這麼多年,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為你好」「打基礎」「以後走不遠」。
他聽了一遍又一遍,聽了好多年。
可現在再聽,只覺得可笑。
「師傅,您為我好?」
他抬起頭,看著易中海的眼睛。
「我跟孫師傅學了不到一個月,二級工的工件做出來了。您為我好了快十年,我還是個一級工。」
易中海的臉色變了。
「您這個『為我好』,」賈東旭一字一頓,「到底是真好,還是怕我好了?」
車間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易中海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死死盯著賈東旭,腮幫子的肉繃得死緊,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行。那以後你就讓別人教吧,到時候你別後悔。」
說完,他一甩袖子,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