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醫院,范德彪沒有直接回去,而是朝著東直門走去。
來到鴿子市外,老規矩套上頭套,這才晃晃悠悠往裡走。
老槐樹下那人,對此已經見怪不怪了。
鴿子市還是鴿子市,只是再也看不到賣糧的了。
倒是多了不少拿東西換糧食的——有抱著收音機的,有提著座鐘的,還有擺著幾塊懷表、幾支鋼筆的,看著像是家裡最後那點值錢家當。。
對於這些東西范德彪沒有興趣,也就沒再閒逛,徑直朝著潘墩兒的根據地走去。
拐過牆角,老遠就看見潘墩兒蹲在地上,正跟旁邊一個賣東西的漢子低聲嘀咕什麼。
范德彪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潘墩兒扭過頭,看清來人,臉上立馬堆起笑。
跟旁邊那漢子比了個手勢,那人就收了攤子,提著布袋走了。
「彪哥,您來了。」潘墩兒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遞過來,又劃了根火柴湊過來給他點上,動作麻利得很。
范德彪接過煙,吸了一口:「最近怎麼樣?」
潘墩兒自己也點上一根,吸了一口,往牆上一靠,嘆了口氣。
「不瞞您說,彪哥,最近日子不好過。」
他下巴往鴿子市方向揚了揚,「您也看見了,現在哪還有賣糧的?都是拿東西來換糧的。
可問題是——換的人多,有糧的人少,糧價一天一個樣,就這還有價無市。」
「我今天不是來找你買糧的,你知道哪裡有換老物件的嗎?」
潘墩兒愣了一下,小眯眼眨了眨:「老物件?彪哥你什麼時候對這些東西感興趣了?」
「廢什麼話,你知道地方不?」
潘墩兒縮了縮脖子,嘿嘿一笑,伸手往西邊一指:「知道知道,從那條巷子穿過去,再往西走一段,就是簋街。
那邊全是換老物件的,正經八百的遺老遺少,家裡祖上傳下來的東西,實在過不下去了才拿出來換。」
「簋街?」范德彪皺了皺眉,「我怎麼不知道有這麼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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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墩兒嘿嘿一笑:「一直都有,以前你不感興趣,當然不知道。」
他頓了頓,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不過彪哥我得提醒您——那幫人現在可只換糧食,不要錢。您要是想去瞧瞧,得帶夠硬通貨。」
范德彪把煙掐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行,那我去瞧瞧。」
潘墩兒也跟著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彪哥,用不用我陪您去?」
「不用。」范德彪擺擺手,「你忙你的。」
潘墩兒也不勉強,又蹲了回去,眯著眼繼續盯他的攤子。
范德彪轉身往西邊那條巷子走去。
穿過巷子,又走了百來步,眼前出現一條更窄的街。
兩邊是斑駁的青磚牆,牆頭上長滿了枯草,在夜風裡窸窸窣窣地響。
頭頂的天被兩邊的屋檐擠成一條細縫,月光勉強漏下來幾縷,照在地上白慘慘的,像鋪了一層霜。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老磚牆特有的陰冷氣息,鑽到骨頭縫裡。
范德彪剛拐進來就感覺不對,這條街比鴿子市那邊窄得多也深得多。
兩邊連個窗戶都沒有,只有一扇扇緊閉的木門,門板上的漆早就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看著跟一張張死人臉似的。
偶爾有幾個手電光亮起,一閃一閃的,像是鬼火。
范德彪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把衣領往上拽了拽。
他在交道口橫著走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但這種地方——陰森森的,總覺得暗處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往裡走。
范德彪走到一個攤位前蹲了下來,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到。
「你這也沒個燈,看都看不清楚,我怎麼知道真假?」
蹲著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聽見這話,他抬起眼皮看了范德彪一眼。
「小伙子,第一次來吧?」
范德彪愣一下,這老頭怎麼知道自己第一次來,難道這簋街還有什麼說法不成。
不過作為後世來的人,人情世故這一塊,彪哥還是懂得。
他掏出中華,遞了一根過去:「老爺子,你怎麼知道我是第一次來?」
老頭接過煙,看了一眼,夾在耳朵上。
這是捨不得抽啊,見此范德彪趕忙又遞過去一根。
「老爺子,煙有,你放心抽,給我講講這簋街的規矩唄?」
老頭看了他一眼,這回沒推,劃了根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簋街的規矩,就是沒規矩。」
范德彪眉頭一皺,語氣沉了下來:「沒規矩?合著你拿我打鑔呢?」
老頭不急不惱:「你急什麼,我還沒說完呢!」
他又吸了一口煙,慢條斯理道;「簋街的沒規矩,意思是——沒人給你保真,沒人給你定價,你情我願,銀貨兩訖。
你看上了,拿糧食換,換完拉倒,出了這條街,是真是假,概不認帳」
范德彪聽完,盯著老頭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這老頭,說話大喘氣,就這說話的功夫煙都抽完了。
他又遞了一根過去,自己也點上一根:「行,沒規矩就沒規矩,那老爺子您給我說說,您這攤子上,什麼東西能換?」
老頭下巴往面前那堆東西上一揚:「你自己看,看上了問價。」
「你這黑漆漆的我也看不清楚啊!」
老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彎腰從腳邊摸出一把手電筒,遞了過來。
「自己照。」
范德彪手電筒往那堆東西上照了照——幾幅捲軸,兩三個錦盒,還有一方硯台。
他指了指那方硯台:「這個怎麼換?」
老頭伸出兩根手指:「二十斤棒子麵。」
范德彪一聽這話,臉當場就黑了下來。
「老頭,我還給你煙抽了呢,就這破玩意,你敢要我二十斤棒子麵?」
老頭把那方硯台從攤子上拿起來,翻過來,露出底部的款識。
「小伙子,你識字不?」
范德彪湊過去看了一眼——四個字,篆書,刻得極深。
他端詳了半天,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端……溪…....?」
老頭嘴角抽了一下:「那是『端溪何氏』。」
「啥氏他也值不了這麼多啊!」范德彪擺了擺手,滿臉不以為然,「二十斤棒子麵,夠我家吃半個月了,你這破石頭能當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