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四,假期結束。
范德彪先把陳雨薇送去上班,這才開車帶著王雲龍朝派出所走去。
車在派出所門口停穩,范德彪熄了火,從後備箱裡把姥爺那個半舊的提包拎出來。
王雲龍推開車門下了車,接過提包:「行了,你忙你的去。」
范德彪點點頭,重新啟動車子,朝院子裡開去。
來到辦公室門外,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沉悶的氣流迎面撲來。
屋裡坐著幾個人,沒有一個開口說話的。
范德彪把帽子和外套掛好,目光在屋裡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大過年的,這是咋的了,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誰也沒先開口,往常那種插科打諢的調門,一丁點都沒有。
安靜了好一會兒,李來福才從胳膊里抬起頭來。
「……過年期間,城南那邊又餓死了好幾個。」
「我們院裡昨晚還餓死一個,哎,這日子,啥時候是頭啊!」
馬勝利也在一旁嘆息道。
「開春就好了。」
周建軍看似說得輕鬆,但他那緊皺的眉頭,反而把這話顯得沉甸甸的。
因為話是這麼說,但對此,誰都沒有信心。
范德彪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來,沒有接話。
他想起剛剛在醫院看到的一幕——病人越來越多,大部分都還營養不良、浮腫、暈厥。
他也知道,這場災難不是一時半會就能結束的,這僅僅只是一個開頭。
「行了,」他搖了搖頭,把這些東西甩出腦海,站起來,「……這些不是我們該操心的,要相信國家。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我們把自己該幹的事干好。」
這話一出,周建軍沒有多說什麼,拿起帽子扣在頭上:「行,我去南片看看。」
王喜順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那我帶人去北邊轉轉,糧站那邊最容易出事。」
李來福揉了揉臉,從桌上撐起來:「我跟喜順哥一塊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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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勝利也站起來:「那我跟建軍哥。」
於小虎跟常偉剛剛站起來,范德彪就說道:「那行,一會你們倆去那幾個孤寡老人家看看。小虎,順便幫我去趟宋奶奶家。」
於小虎點了點頭,應了一聲:「行。」
幾個人陸續出了門,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一陣,然後漸漸遠了。
屋裡安靜下來,范德彪走到窗邊往外看。
院子裡空蕩蕩的,屋檐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瓦片。
水珠順著瓦楞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青磚地面上砸出細密的聲響,像是在替什麼人算帳。
他看了一會兒,正要轉身,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兄弟,你給哥哥出的那主意,神了。」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李懷德大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說完也不等范德彪招呼,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范德彪從窗邊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哦,瞧李哥滿臉紅光,這是有好事啊?」
李懷德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掏出煙來遞了一根過去,自己也叼上一根。
「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那股子興奮勁兒還是從字縫裡往外冒:「我按照你的方法,把報告遞上去,整改方案也一併交了。你猜怎麼著?」
也不等范德彪開口,他繼續說道:「領導當場就說了——『出了事不捂蓋子,還能拿出方案來,這叫擔當。」
「那後來呢?」比起這些,范德彪更關心老楊現在的處境。
李懷德眯著眼看了范德彪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笑意:「楊為民那邊現在的日子不好過了。他本來想拿這事兒做文章,結果文章沒做成,倒讓我借勢站住了腳。」
范德彪聽完笑著朝李懷德拱了拱手:「那我就提前祝李哥,早日再進一步。」
李懷德把煙從嘴角拿下來,神色認真了幾分:「兄弟,咱們認識時間也不算短了。你幫我這幾次,我心裡都有數。」
他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今天我把話擱這兒——以後你范德彪的事,就是我的事。
只要你開口,我能辦的辦,不能辦的想辦法也得辦。」
「李哥,這事能成,是你自己敢幹。主意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不敢做,我說再多也沒用。」
李懷德擺了擺手:「話不能這麼說。主意是方向,沒有方向,我再敢幹也是瞎干。
兄弟,你不用跟我客氣。我說的是實話——沒有你,我要想站穩腳跟,還得花一番功夫。」
「那行,我就不跟你矯情了,不過李哥,我還是希望你再加把勁。早點拿下那個位置。」
范德彪直言不諱道,跟李懷德處好關係是一方面,借他的手,收拾楊為民才是重中之重。
李懷德聽了這話,目光在范德彪臉上停了一瞬。
「兄弟,這老楊……得罪過你?」
范德彪沒有躲他的目光,把之前楊為民帶保衛科來派出所搶人的事情說了一遍。
「我就說嘛,這老楊真是想瞎了心。兄弟你放心,哥哥再加把勁,保證不讓他好過。」
李懷德恍然大悟道,同時在心裡想著『還好自己當初沒有得罪眼前之人。』
自己這兄弟就是個睚眥必報的主啊,再想想他婚禮上的動靜,不由地身子微微一顫。
「這些李哥你知道看著辦,需要我幫忙的,儘管開口。」
范德彪說到這裡,臉上的表情陰沉下去:「我就一個要求,今年必須搞垮他。」
李懷德看著范德彪那張沉下去的臉,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面前這個年輕人
平時嘻嘻哈哈、嘴裡沒個正形,可現在認真起來,那股子狠勁兒看著有些滲人。
楊為民那邊,他本來想著溫水煮青蛙,慢慢來。但現在看來,得加快進度了。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兄弟,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心裡有數了。只是..........」
范德彪看著他臉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李哥,咱們兄弟不存在這些,有事就說,別吞吞吐吐的。」
李懷德被他這一問,臉上的表情更不自在了,他乾咳了兩聲,猶豫了一會。
才開口道:「兄弟,你上回給我的那個藥……還有沒有?」